第八百四十四章 知足了
李學中家的新房,李天明跑過來的時候,屋裡屋外已經擠滿了人。
來到屋裡,看見二爺爺正躺在炕上,頭上的紗布還帶著血跡。
「學中叔,這咋回事啊?」
李學中神色黯然的嘆了口氣,拉著李天明到了外面,才開口說道。
「昨天出門滑了一跤,本來看著不重,晚上還喝了一杯,結果夜裡就發燒了,找你四叔過來看了,說是……人不行了。」
李學中說著,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咋沒送縣醫院看看?」
「沒用了!」
李學農這時候也走了出來。
「脈都摸不著了,頭些年在大西北,身子虧得厲害,本來身子骨就不結實,摔的那一跤傷著了臟腑,還是……別折騰了!」
李天明聽出來了,二爺爺現在應該是內出血,歲數大了,底子又薄,神仙來了,怕是也無力回天。
正說著,李學工帶人進來了,叫著李學中到了外面。
院門口正停著一具剛攏起來的棺木。
「學中,你看看,還有啥說道沒有,要是沒啥說道就糊漆了。」
「三哥,啥說道沒有,辛苦爺幾個了。」
李學中說著連連拱手。
「自己家裡的事,說這個幹啥,糊漆!」
跟著李學工一起幹活的幾人忙應了一聲,隨後擡來桐油和清漆,忙活起來。
這時候,李學慶也從屋裡出來了。
「天明,剛回來?」
他知道李天明這幾天帶著小四兒去海城看病了。
「孩子咋樣?」
「沒事了。」
「往後多惦記著家裡。」
李天明連忙應了。
「叔,二爺爺的事……」
唉……
李學慶也嘆了口氣。
「沒招了,再咋折騰也就這樣了,還是……讓你二爺爺走得安生點兒吧,學中,你咋說?」
李學中搖了搖頭,他現在腦子全都亂了。
「學慶哥,我現在也沒主意了,你們……你們這幾個多費心吧!」
李學慶點點頭:「行,那就……儘早準備著吧!」
說完,當即安排人去買壽衣,置辦喪事需要的一應物品。
「天明,你說……是土葬,還是……」
二爺爺之前有過話,希望能入土為安,雖然沒明說,但肯定不想死了再被火燒一把。
「三老太爺底下有二爺爺的位置,土葬,火葬,最後都是埋,就……隨了二爺爺的心意吧!」
李天明說著,看向了李學中,見他沒有表示,又接著說道。
「叔,您是村幹部,這是您就被參與了,我們哥幾個操持就行。」
李學慶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應了。
隨後幾人一起進了屋,恰好這時候,二爺爺清醒過來了。
「爸!」
李學中連忙上前,又把孩子給拉了過來。
二爺爺的眼眶裡含著淚,大概也知道自己大限將至。
他這輩子,前面幾十年凈受罪了。
年輕的時候鬧日本子,他也和村裡的長輩同輩們一樣,血裡火裡的和小鬼子幹,肩膀上還挨了一槍,再稍微偏不點兒,這世上就早沒他這個人了。
等打跑了小鬼子,趕走了老蔣,沒過上幾年舒心日子,又趕上了困難時期。
為了活命,隻能跟著其他幾個村子打,最後抽著了死簽,蹲了十幾年大獄。
好不容易熬著回家了,可身子骨也完了。
自打去年下半年,他就覺著不太好,身子一陣陣的發虛。
昨天出門,沒留神摔了一跤,當時他也沒在意,可後半夜硬生生的給疼醒了。
他知道,怕是真的不行了。
「哭啥?天底下哪有父母能陪孩子過一輩子的。」
這會兒倒是有了些力氣,可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迴光返照,說不定哪一時,人就沒了。
「往後好好的,兩口子好好過日子。」
李學中的媳婦兒站在一旁,不停的抹眼淚。
「學慶!」
聽到叫自己,李學慶連忙上前。
「二叔,我在呢!」
「往後學中他們三口子,幫忙多照應著。」
「您放心,都有我們呢!」
二爺爺欣慰地翹起嘴角,又在人群中看見了李天明。
「天明!」
「二爺爺!」
「你是咱老李家的能人,我回來能過這幾年好日子,多虧你了,知足了,知足了。」
二爺爺也沒想到,蹲了這麼多年的大獄,回來以後,還能過上這麼好的日子。
吃得飽,穿得暖,村裡還給他蓋了這麼好的房子。
沒啥遺憾的了,要說還有啥捨不得的,就是年紀尚小的孫子,沒能看著隔輩人長大,未免遺憾。
「二爺爺,您千萬別這麼說,好好養養就沒事了,往後的好日子還多著呢!」
二爺爺輕輕搖了搖頭:「看不見了,看不見了,這就挺好了,往後……看顧著你兄弟。」
「您放心,有咱們這一大家子呢,誰也欺負不了天昊!」
二爺爺欣慰地應了一聲,眼瞅著目光逐漸渙散,強撐著最後一口氣。
「都……都……好好的。」
說完,人便沒有了氣息。
眾人見狀,紛紛跪地痛哭出聲。
哭了一陣,李天明等人將李學中勸住。
人已經沒了,還是得抓緊將後事操辦起來。
李天明帶著天生、天喜、天立幾個,指揮眾人在院子裡搭起靈棚。
給二爺爺換上剛買來的壽衣,停在靈床上。
等事情都料理清楚了,李學慶將李天明拉到了一旁。
「天明,你二爺爺當年是為了咱全村人去蹲的大獄,要不是受了那麼多罪,虧了身子,也不至於這樣,這身後事應該村裡管!」
李學慶說的沒錯,可李天明想了想還是說道。
「叔,二爺爺是咱李家人,後事的費用,還是咱李家人掏吧!」
剛剛已經定下了要大辦,挑費肯定少不了,要是直接走村裡的公賬,但凡有一個說閑話的,二爺爺走得都不安寧。
「你說得也對,那就從咱李姓的那一份裡出,等回頭我和長山打個招呼,省得誤會了。」
轉頭,李學慶就找到了馬長山,剛把事情說了,就挨了馬長山的一頓罵。
「李學慶,你說的都是啥屁話,我們外姓的不是李家檯子人?當年二叔光替你們李家人擋災,我們馬家,還有杜家、孫家、牛家、王家就沒受二叔的恩惠?這屁話你以後少說,二叔的身後事,你們李家人咋出錢,都得算我們一份。」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還有啥可掰扯的。
很快,李姓的男女孝眷全都換上了孝服,整條街一片白。
一直忙活到天黑,李天明才抽空回了趟家。
小四兒的病還沒好利索,身邊離不開人。
見李天明回來,宋曉雨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門,做孫媳婦的這時候,不能不去靈前露一面。
振華和振興,還有甜甜,放學後就過去了。
此刻家裡隻剩下了李天明和小四兒。
「爸爸!」
小四兒這個年紀,還不理解什麼是死亡,剛才聽到鞭炮聲響,還想出去看熱鬧呢。
「咋了,又難受了?」
「我想吃紅果罐頭,媽說涼,不讓我多吃,可我想吃。」
「行,爸給你開一罐,不過也隻能吃三個。」
李天明說著,去開了一罐紅果罐頭。
「自己吃,還是爸喂你。」
小四兒沒說話,隻是張大了嘴。
李天明見狀,不禁笑了。
用勺子舀了一個,喂到小四兒的嘴裡。
「爸,下雪了!」
李天明一愣,轉頭看向窗外,剛才去前罩房拿罐頭的時候,還沒下雪呢,隻這麼一會兒的工夫,雪便漸漸地大了。
「爸爸,啥是死啊?」
呃?
「死就是……沒了,再也見不到了!」
小四兒歪著腦袋,看向李天明。
「爸爸能不死嗎?我不想看不見爸爸!」
哈!
李天明笑了,輕輕地在小四兒臉上捏了一把。
「行,聽我閨女的,爸……好好活著。」
外面的雪越來越大,這雪比往年來得都要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