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異動
暮色四合,羅鍋的死還是驚起漣漪,攪擾一夜好夢。
馮越海草草寫了報告,敲開政委的門。
燈光搖晃,將牆上「為人民服務」的紅字襯得有些昏沉。
馮越海攥著的拳頭裡全是汗,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站在政委的辦公桌前,脊背挺的筆直,可彙報時微顫的尾音還是遮掩不住緊張。
「報告政委,羅鍋,死了!」
齊政委正埋頭批閱文件,一聽這話,筆尖頓在紙上,濺起一小滴墨。
他緩緩擡起頭,兩道濃眉擰成川字,目光銳利地掃過馮越海有些煞白的臉面:「怎麼回事兒?」
報告遞出,穩穩落在齊政委面前。
「起初,我將人藏在廢品回收站裡。」馮越海往前邁了半步,壓低了聲音,語氣了滿是惶恐,「想著這人後面該有大用,就避開耳目將人藏了起來。今天要不是想問問農場的事兒,我也不會露了動靜。誰曾想……話才問了一半,人就服毒……歿了。
礦山那邊,他們沒幫著倒運硝石,倒是運了些東西進去,能聞見特殊氣味。再然後,門外響起動靜兒,趁我出去探查之時,人已涼了。」
此話一出,齊政委的臉色倏地沉了下來。
他猛地站起身,辦公桌被撞得哐當一聲,震得桌上檯燈晃了幾晃。
他背過身,踱到床邊,眼神飄遠,落在灰黑山巒的盡頭。
「如果他是自戕,大可不必開口。他死的時間點過分巧合,多半是被滅了口。他們遠比我們預想的強大,陰暗,無孔不入。」
馮越海點頭如搗蒜,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當時我也覺得奇怪,羅鍋要是存著必死的決心,也等不到這個時候。一切過分巧合了些。
而且涉及硝石,要是那夥人真暗地裡大規模製造火藥,那後果……」
「後果不堪設想!」齊政委猛地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絲焦灼。
他轉過身,目光沉沉的看著馮越海,語氣斬釘截鐵,「這件事絕對不能聲張,一旦走漏風聲,一是怕打草驚蛇,趕狗入窮巷;另一方面,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若他們真偷摸造了火藥,這些東西的去向務必要摸清,人命關天,萬不可懈怠!」
馮越海連忙應聲:「是!我明白!對了,今天何文過來,提到一件事兒。關於這礦,上面應該有默契,不能動不能查。這事兒我覺得有必要告知您一二,若真埋了雷子,那牽扯的絕非張懷中一人!」
齊政委踱了兩步,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聲響。
片刻後,他停下腳步,眼神格外堅定果決:「你立刻挑兩個信得過的同志,要手腳乾淨、嘴風嚴實的,組成秘密調查小組。儘快將礦內情況摸清楚,重點摸排運輸動向。張富貴的案子你先放一放,如果兩案確有牽扯,做好信息保護!」
「是,我這就去安排!」馮越海剛要轉身,卻被齊政委叫住。
「等等!」齊政委聲音陡然嚴肅幾分,他盯著馮越海,一字一句道:「務必保證何文安全!讓她往後退一步,農場的事情由公社出面牽頭,在礦山事件未查明前,農場那邊不要逼太緊。」
「可……素強極可能枉死,這時候讓他們收手……」馮越海前期全程參與,事情知道的遠比齊政委了解到的還要詳細。
農場前後害死上百人,雖然多少犯了過錯,可自有法律定奪,不是他張懷中拿著生死簽就能草草決斷!
「兩邊牽扯頗深,盤根錯節!不要意氣用事!火藥要是埋在城區,你是打算讓多少人放煙花?輕重緩急你分不清?胡鬧!」
馮越海心裡一凜,腦中思緒紛雜,最後還是尊崇軍人天性:「請政委放心!必不辱使命!」
齊政委點點頭,走到桌邊,將馮越海提交的報告,付之一炬。
灰燼散落,不留痕迹。
「這件事兒,事關重大。」他聲音低沉有力,「記住,一切的行動都要秘密進行,不能驚動任何人。羅鍋的死你要引以為鑒,切不可輕舉妄動!」
馮越海重重應了聲,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腳步匆匆消失在夜色裡。
辦公室裡,齊政委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無邊的黑暗,眉頭緊鎖。
夜風吹過,窗欞發出聲響,像是有無數眼睛隱在暗處,虎視眈眈。
他思忖片刻,轉身出了門。
軍區大院內,一棟二樓小房此刻正門窗緊閉,連窗戶縫都被布頭堵的嚴實。
屋內沒有點燈,隻有一支蠟燭獨立在桌上,火苗簌簌的閃著橘紅的亮光,將兩道交疊的人影投在牆上,呼長呼短,像兩尊沉默的石像。
廖首長窩在舊沙發裡,指尖夾著一支煙絲卷的老煙,煙絲混著些許曬乾的薄荷葉,燃出的煙霧帶著一股嗆人的辛辣味。
鬢角染霜,臉上刻著幾道深壑,歲月滄桑,不假鋒芒。
齊政委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燭火映著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眉頭擰成死結。
「首長,」齊政委聲音壓的極低,帶著一絲壓抑的沉重,「礦上的事兒,馮越海那邊摸出了點情況。」
他將馮越海所說簡明彙報,涉及火藥製作暗埋的猜測,他隻簡單提及,並未過多渲染。
廖首長靜靜聽著,並未作聲,隻是將煙捲湊到嘴邊,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腔噴出,模糊了眉眼。
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無波:「礦上的信息背景呢?」
「這礦開挖不到三個月,由於複檢礦量儲備不合格,又突然叫停,確有不妥。
前後手續、物資流轉、包括農場管控往來,目前條條線索都指向李長明。
目前,礦口封禁,閑雜人等不得入內。」
他將調查的資料往前推了推,紙頁在燭火下簌簌作響。
「未免太順了些。」
幾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塊石頭,砸在齊政委心上。
「所有線索都指向李長明,就差把『背鍋』二字寫在他臉上。李長明什麼人?分管常務,手裡經辦不下百十來件,這農場看似由他直接管理,可能操作的空間頗大,不容我們妄下判斷。李長明心思縝密,就算是他做的,也斷不會留下這麼多把柄!」
「過分直白,就是最大的破綻。」廖首長掐滅煙蒂,將煙屁股往煙灰缸按了按,留下一個焦黑的印子。
「而且,羅鍋的死,不排除我們內部出了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