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還不如死了算
炕上的劉貴,閉著眼睛,嘴角卻悄悄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偷偷瞥了眼站在炕邊的黃老,黃老也正好朝他看過來,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劉貴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總算落了地,長長舒了口氣。
「怎麼了這事兒,剛不還鬧著非書記不嫁的?怎麼,連孩子都弄出來了,還想害了去不成!」
「劉書記給你氣暈了,你就該擔下責任!」
七嘴八舌,勢必要將張桂芬釘死在劉貴房裡。
張桂芬被眾人說得面紅耳赤,她狠狠瞪了一眼炕上的劉貴,嘴裡嘟嘟囔囔,忽地撥開人群,就想往外沖。
黃老信步上前,虛虛搭上脈,「你已閉葵,斷不會再有喜脈。」
此話一出,屋裡幾個大娘還有啥不明白的,這禍害精,都不能生了,到哪兒揣個娃娃,就是存心賴著劉貴,不顧廉恥!
張桂芬再沒臉,狼狽逃出。
看著她背影消失在門口,劉貴狠狠鬆了口氣,總算把這瘟神送走。
村民們見沒什麼熱鬧可看,又說了幾句安慰的話,便陸續散開,屋裡瞬間清凈,稀稀拉拉的留下三兩個村委幹事商量後續劉貴的事兒。
他們本想將人丟給顧月笙,可又捨不得村裡新添置的機具器械,就隻能老老實實的安排村裡人搭把手。
一個身影擠著縫隙上前兩步,搓手開口:
「黃老啊,書記這情況,到底有沒有醒來的把握?村裡現在也不是閑的時候,事兒不少,又鬧了這麼一出,總要定個管事兒的,把村子張羅起來。」說話的是李嬸家的小兒子,在一隊乾的不錯,算是年輕一輩比較出彩的。
按理說,怎麼也輪不到他說這話,可現下就沒留個能頂事兒的,烏泱泱的來了一群,最終又散了乾淨。
劉貴這麼些年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也正因為能力不俗,倒也沒急著將領導梯隊培養起來。
滿打滿算五十不到的年紀,正是闖的時候,誰也不會往壞的方向思量。
可遭不住村裡風波不斷,雜物紛亂,再小的權利體系也經不起多番震蕩。
一看劉貴沒了鋒芒,李雙茂心思不免活泛起來,急急地露了態度,讓一旁裝暈的劉貴,心裡微涼。
幾人商量了好一會兒,總算定了主意。
屋裡的動靜漸漸平息,李嬸子被黃老支去竈房燒水,木門「吱呀」一聲被帶上,最後一點嘈雜也被隔絕在外,隻有窗欞上的糊紙被吹得輕輕作響。
劉貴還癱在炕上,臉上那點刻意,早散了乾淨。
見黃老轉過身,他忙坐起,剛想開口道謝,卻被黃老擡手止住。
黃老走到床邊,也不坐,就那麼垂著眼打量他。
昏黃的日光從窗格子裡漏出來,落在黃老花白的鬍子上,鍍上一層淺金色。
他那雙看了半輩子人間百態的眼睛,此刻像兩口深潭沉靜的彷彿能照見劉貴心裡那點腌臢盤算。
「你也一把年紀,怎麼還能惹上這麼個人物?」黃老先開口。
劉貴心裡猛地一震,像是被人輕輕撥動了下。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堵著那股憋屈勁兒一下子翻湧上來,兩頰燙了燙,「都是些莫須有的事兒……多謝搭救。」
「閑話是別人的,身子是自己的。」黃老打斷他,眼神落在他身上,帶著若有似無的打量,「不過就算今天不是我,你也能全身而退。」
劉貴被黃老的話越說越糊塗,腦袋昏昏沉沉。
「你是不是起夜次數頻繁,腰膝酸軟無力,口唇發紺,出汗極多?」
劉貴被黃老突如其來的揭短,打的措手不及。
那股子羞臊勁兒,像是潮水似的,從腳底闆一直湧到頭頂,黑臉暈上了邵紅。
「腎水空虛,精力不濟。就算你動了歪心思,也是有心無力。」黃老終於把話說透,聲音裡帶著點惋惜,「你這毛病多是常年勞累,拖久成疾,不光是力不從心,子嗣怕也艱難,你該趁年輕,早點要個孩子。」
「我……」
這跟判死刑有什麼區別?自從瞧上了朱大花,他就沒動過其他婆娘的心思,沒想到到頭來,他卻是個不頂事兒的……
劉貴像被抽走渾身的力氣,軟了脊背,一時不知該慶幸還是該嚎啕怨懟。
他原先的計劃……大概會跟朱大花有個家,孩子他不強求,可……
他不想,跟他不能,恍若天塹。
劉貴彎著腰,窩在床頭,像條受傷的土狗。
黃老看他這副模樣,嘆了口氣,在床邊坐下,枯瘦的手拍了拍劉貴肩膀,「人到中年,誰還沒點毛病,又不是啥絕症。」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我給你開幾副葯,能緩緩你夜尿的問題。日子還是要過,人這輩子,沒有什麼比好好活著更重要。」
字字誅心,他劉貴眼下也隻配活著罷了。
日頭漸漸西斜,屋裡光線暗了下來。
劉貴又躺了回去,看著窗外掠過的雀影,心裡五味雜陳。
他再無需擔心旁人的糾纏。
劉貴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眼,眼裡的迷茫與痛苦已然褪去。將那點殘存的念想,一點點埋進心底深處,不敢再讓它生出芽。
註定無緣無分。
另一頭,馮越海敞著軍綠色的褂子,領口扯開兩粒扣子,露出胸膛上泛黃的紗布,腿上也洇出淡淡的血印。
他傷還沒好,可時機不等人,素強躺在那兒,能不能醒過來,沒人能打包票,更何況他身上還攀著大案線索,容不得慢慢等待時機。
他這會兒瘸著腿,動作太大,額頭上的汗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落成了簾。
他心裡火燒火燎,思來想去,說不定素雲真能試著撬開點口子。
正盤算著,路過供銷社門口時,跟迎面走來的人差點撞個正著。
「誒呦!」
一聲清脆的驚呼,馮越海急忙剎了車才沒將人撞壞。
馮越海趕忙用腿撐地,右腿的傷口撕開了口子,疼得他齜牙咧嘴,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到嘴邊的惡言在對上眼後,硬生生卡在喉頭,轉而漫上羞怯。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春燕。
水紅色的的確良襯衫,將小姑娘襯的格外水靈。
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正瞪著他,眼眶紅得像浸了水的櫻桃,鼻尖暈上了粉紅,小臉被氣的鼓脹開來,好不俏皮可愛。
兩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連旁邊的長鳴都停止了爭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