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人活一輩子,誰沒個坎?
阿財吃了一口海鱔肉:「今天這地籠的收穫太不錯了,抓的魚貨賣了二十多塊錢,還不算海參、琵琶蝦和油錐。海參曬成乾貨能賣錢,琵琶蝦和油錐吃到嘴,實在是太美味了,要是天天有這收穫,一個月下來光是放地籠都不得了!」
「你想屁吃呢…」陳業峰笑罵,「海貨哪有天天這麼好的,今天是我們運氣好。而且地籠也得經常換地方,一個地方放久了,魚就少了。」
「這倒是。」大舅點點頭,「打漁這事兒,七分靠運氣,三分靠經驗。不過阿峰你眼光不錯,竟然想到去礁石區放地籠。」
一般人放地籠都會遠離礁石地帶,主要是怕網掛底。
幾人邊吃邊聊,米酒的醇香混著海鮮的鮮味,在院子裡瀰漫開來。
夜色漸濃,天上的星星亮了起來,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偶爾有晚歸的漁民哼著漁歌從門口經過。
陳業峰也是一陣感慨,靠海吃海,這一世他憑自己的力氣掙錢養家,感覺比什麼都踏實。
阿財喝得臉蛋通紅,拍著陳業峰的肩膀:「阿峰,咱們等下還出海嗎?」
「那必須去呀。」陳業峰笑了笑,「五叔,你少喝點,要是掉到海去,我可不打算救你,就當你打窩了。」
「什麼是打窩?」
「就是提前把自己當成餌料唄。」
「那不能…」
「哈哈…」
碗盞相碰,清脆的聲響在夜色裡傳開,伴著幾人的笑聲,飄向遠處的海面,融進滿是希望的漁火裡。
不知不覺夜幕已深,一桌菜吃得乾乾淨淨,尤其是油錐和琵琶蝦,連湯汁都被阿財拌飯吃了。
枸杞酒喝得不多,每人就一小杯,恰到好處地助了興,又不至於影響晚上出海。
飯後,陳業峰泡了一壺粗茶,大家坐在院子裡閑聊。
海風徐徐吹來,帶著鹹腥的氣息。
遠處傳來海浪拍岸的聲音,間或夾雜著幾聲犬吠。
「阿峰,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坐在一旁的陽建軍突然開口詢問道,「就這麼一直打漁?」
陳業峰沉默了一會,都不知道怎麼回答他,這個問題他最近也在想。
八十年代初,改革開放的春風已經吹起,南方沿海地區變化日新月異。
他記得前世,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很多人開始做生意,跑運輸,開小店,抓住了第一波機遇。
「先攢點錢吧。」陳業峰緩緩說,「打漁肯定還要打,但我想著,也許可以弄條大點的船,跑遠一點。走一步算一步,日子總會變好的,以後再想著做點別的吧。」
他前一世就是一個普通人,除了趕海打魚,好像也不會別的。
現在隻能做好趕海這件事,至於其他的事,慢慢來就好了。
「做點別的?」二表哥好奇地問,「你還想做什麼?」
「還沒想好。」陳業峰實話實說,「不過現在政策放開了,機會多。看看再說。」
他拍拍陽建軍的肩膀:「對了,之前聽大舅他們說,你在外地上班的,怎麼突然就回來了。」
現在打工潮還沒有興起,年輕人有份事情做也挺難。
前幾年,就連京城那些返鄉的青年都沒有工作分配,隻能在大前門賣茶水,還有的當掏糞工。
要是有個工作,那也是很稀罕的。
「別提了,跟人家打架,差點進局子,工作也沒了。」
「啊,怎麼回事?」
聽到二表哥的話,陳業峰也有些詫異。
二表哥陽建軍也不像是惹是非的人,怎麼還跟人打架。
在陳業峰的記憶裡,二表哥性格一直比較穩重,小時候幾兄弟一起玩,他都是最不愛挑事的那一個。
陽建軍苦笑一聲,拿起旁邊的水煙筒吸了一口,這才緩緩說道:「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就是我在外地那家工廠上班時,認識了一個姑娘。她在廠裡的食堂工作,我們談了大半年,本來都說好了過年見家長。」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結果廠裡新調來個技術員,是縣城裡某領導的親戚。那姑娘就跟了他,我氣不過,去找那人理論,沒說幾句就動手了。」
「就為這事?」陳業峰皺眉,「人家姑娘自己選的,你也犯不著跟人動手啊。」
強扭的瓜雖然解渴,但是他不甜呢,何必呢,二表哥…
「要是這麼簡單就好了。」陽建軍搖搖頭,「那混蛋在外面敗壞我名聲,說我之前追食堂另一個姑娘不成,才轉而找她的。還說我家裡窮得叮噹響,在島上連間像樣的房子都沒有。」
大舅在一旁嘆了口氣,接過火煙筒,火柴劃亮時映出他緊鎖的眉頭,巴巴的抽了幾口:「我家建軍這孩子就是太老實,被人算計了都不知道。那技術員故意激他,周圍還有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工友起鬨,這才動了手。」
陽建軍接著說:「那混蛋挨了兩拳就倒地不起,裝得跟真的似的。結果他們叫來保衛科的人,又報了警,說我故意傷害。那技術員在醫院住了三天,非說要什麼全面檢查,花了不少錢,最後全算我頭上。」
「賠了多少錢?」陳業峰問。
「一百二十塊。」大舅替兒子回答,聲音裡滿是心疼,「我攢了半年的錢,全搭進去了。」
陳業峰心裡一算,這數目在八四年可不是小錢。
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也就三四十塊,這一百二相當於三個多月的收入。
「最可氣的是…」陽建軍握緊了拳頭,「廠裡明明知道是那人挑事在先,可因為他是領導親戚,最後還是把我開除了。那姑娘...後來聽說也沒落著好,那技術員玩膩了就不要她了。」
院子裡一陣沉默,隻有海風吹過棕櫚樹葉的沙沙聲。
陳業峰拍拍二表哥的肩膀:「過去的事就過去吧,你回來了也好,島上雖然比不上外面熱鬧,但好歹是自己家。」
「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陽建軍低下頭,「本來好好的一份工作,說沒就沒了。現在回到島上,島上的人表面上不說什麼,背地裡都在議論,我爸媽出門都擡不起頭。」
大舅抽了口水煙,煙霧在夜色中緩緩升騰:「人活一輩子,誰沒個坎?跌倒了爬起來就是。建軍啊,別想太多,先在家歇幾天,慢慢找事情做。」
陳業峰突然想到什麼,問道:「二表哥,你在廠子裡做什麼工種的?」
「我是機修班的,主要維護生產設備。」陽建軍說,「也學過一些電氣知識,簡單的電路問題都能處理。」
陳業峰眼睛一亮:「這是手藝活啊!不說島上,就連海城那邊會這個的人可不多。」
「手藝再好有什麼用?」陽建軍苦笑,「島上哪有什麼機器需要修?連電都沒有,漁船發動機壞了都是找海城那邊的師傅過來修。」
「話不能這麼說。」陳業峰思索著,「現在政策放開了,說不定以後有機會。你先別急,明天跟我們下地籠吧,好歹有點事做,也能散散心。」
陽建軍點點頭:「也隻能這樣了。」
眾人又聊了一會,看看天色已晚,便收拾桌子準備出海。
休息時間夠了,陳業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走吧,該幹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