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報喜
雖然島上沒有電燈,周母點了幾盞煤油燈,倒也亮堂堂的。
院子裡擺著一張八仙桌,桌子正中擺著一大盆清蒸石斑,旁邊是白灼蝦、蔥油螃蟹、爆炒魷魚,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雜魚湯。
配菜的筍乾燒肉、香菇燉雞,也都是實打實的硬菜。
院子裡雖然有蚊子,不過陳業峰特意點了蚊香。
「外島上面,也沒什麼好菜,大家將就吃。」
周母端上最後一盤菜,在圍裙上擦著手,露出憨厚的笑容。
喬治早就瞪大了眼睛,筷子使得不太利索,急得直接上手抓了一隻螃蟹,一邊燙得齜牙咧嘴一邊豎起大拇指:「好吃!verygood!」
楊姍姍給他剝了一隻蝦,嗔道:「你慢點,又沒人跟你搶,像沒有吃過東西一樣,」
蘇清竹嘗了一口清蒸石斑,魚肉鮮嫩,火候恰到好處,她點點頭:「這魚真新鮮,一般可吃不到這個味兒。」
「那當然!」阿財得意地接話,「今兒剛出海的,活魚現殺!」
陳業峰端著酒杯站起來,走到蘇清竹面前,話還沒說,眼眶先紅了:「蘇醫生,這杯酒我敬你。大恩不言謝,往後有用得著我陳業峰的地方,你隻管開口。」
蘇清竹站起來,以茶代酒,認真道:「我是吃這碗飯,救人就是本分。再說,真要謝,得謝你跑得快,謝你媳婦撐得住,這也是你們的福氣。」
陳業峰說了一些感謝的話,然後又把酒端到喬治和楊姍姍面前:「喬治,楊老闆,你們也是。要不是你們,我連蘇醫生在哪兒都不知道。」
喬治連連擺手,用蹩腳的中文說:「都是朋友,幫忙是應該的。」
看著楊姍姍在一旁點點頭,陳業峰也當場保證以後等到他們那個國際餐廳開業了,一定好好跟他們合作,保證魚獲的質量。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的。
等菜吃得差不多了,月亮也升起來了。
陳業峰不敢再耽誤,和阿財一起發動了船,送喬治他們回海城。
返程的船開的無比平穩,月光灑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銀光。
船靠了岸,陳業峰把三人送下船,又說了許多感謝的話。
然後將他們送到停車的地方。
喬治拍拍他的肩膀:「陳,快點回去,你老婆、孩子,在等你。」
「好,你們一路順風。」
陳業峰點點頭,看著他們上了車,消失在夜色裡。
他也並沒有立即回船上,而是去了興海飯店打電話。
他想著第一時間把媳婦生了孩子的事告訴老家的父母。
到了興海飯店,給喜歡看武俠小說的老闆遞了一根煙。
看著陳業峰微微翹起的小嘴,搞得老闆連忙問他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好事。
他就等這句話了,當即就將自己媳婦生孩子的事情說了下。
說完後,他就去打電話。
電話接通後,是老刑接的。
讓老刑去喊他爹娘來接電話。
過了幾分鐘,他又打去電話,接電話的是陳母。
「喂,阿峰,是不是海英生了?」陳母壓低聲音,心裏面也是抑制住激動。
「娘,我打電話回來,就是告訴你這個好消息的……」
說著,陳業峰就將自己媳婦生了孩子的事情說了一下。
至於難產的事情,也隻是輕描淡寫的略過,也沒有必要讓他娘擔驚受怕。
他向來都是報喜不報憂。
反正現在自己媳婦已經平安無事,沒必要去說那些東西。
「好好…生個男孩好呀,海英怎麼樣?明天我就過去。什麼?家裡幾個孩子你不用擔心,到時讓你爹在家裡看著,我讓你大哥開船帶我上島去…」
「行吧,你自己安排好。」
「嗯,到時候我抓幾隻雞過去,對了,還得買個豬肚,生完孩子吃豬肚最好了…」
聊了一會,陳業峰就掛了電話。
很明顯,他娘特別的激動,握著電話,大有煲電話粥的打算。
不過時間也不早了,他們還得趕往斜陽島呢。
再說,這電話費挺貴的…
掛了電話,陳業峰就往海邊的船上走去。
上船後,阿財啟動發動機。
漁船再次駛入漆黑的海面。
馬達聲突突地響著,海風依舊帶著鹹腥味兒,可陳業峰心裡,從未有過的安穩。
他想起兒子那聲啼哭,想起周海英蒼白的笑臉,眼眶又熱了。
快到家的時候,遠遠望見斜陽島上那一點微弱的燈火。
他知道,那盞燈是給他留的。
屋裡,有他的媳婦,有他剛出生的兒子,有熱氣騰騰的日子。
陳業峰駕著漁船破開夜色,心頭翻湧的,除了初為人父的滾燙歡喜,還有一股憋了兩輩子的鬱氣,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散盡。
八十年代的海邊農村,從來都是靠天吃飯、靠力氣活命的地界,兒子在他們小漁村裡,分量壓得特別重。
在他們海邊,男人是家裡的頂樑柱,是下海捕魚的勞力,是撐起門戶的底氣,是傳宗接代國,更是在村裡擡得起頭的根本。
像他們海邊漁村,宗族觀念重,香火傳承是刻在骨子裡的規矩,誰家要是沒個兒子,背地裡的閑言碎語能像海風一樣,無孔不入地刮進耳朵裡,紮進心尖子上。
男丁,意味著家裡有能扛事的人。
出海打魚要壯勞力,修船補網要力氣,遇上颱風天護家護院、鄰裡間有個爭執摩擦,家裡有兒子,腰桿就能挺得筆直,沒人敢輕易欺負。
在村裡,有兒子的人家走路都帶風,逢年過節祭祖,看著膝下的男娃,老人臉上都有光。
若是沒兒子,就算日子再殷實,也總被人戳著脊梁骨說「斷了根」,逢年過節都矮半截,就連分漁獲、占灘塗,都要被旁人擠兌。
上一世的陳業峰,就是栽在了這上頭。
他和周海英連著生了兩個女兒,足足被人嚼了十幾年的舌根。
走在村口,旁人異樣的眼光,還有背地裡的竊竊私語,都是像潮水一樣一遍遍拍打著他,讓他在村裡始終擡不起頭,活得憋屈又窩囊。
也正是因為這份執念,他才鬼迷心竅,被村花王芝蘭的花言巧語蒙了心,傻乎乎地替她養著那兩個不是自己骨肉的孩子,掏心掏肺、傾盡所有,到頭來卻被那兩個喂不熟的白眼狼恩將仇報,落得個慘死的下場,一輩子活在遺憾和悔恨裡。
而自己那兩個女兒,一天都沒有感受過父愛。
後面連認都不認他,逢年過節看到人家女兒、女婿回家,他都隻有羨慕的份。
想到這裡,陳業峰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阿峰,你幹啥?」阿財在後艙聽見響動,探出頭來。
「呃,沒事,有蚊子。」
陳業峰抹了一把臉,望著越來越近的斜陽島。
這一世不一樣了。
他有了兒子。
不光是有了兒子,他還認清了人,看透了事。
他陳業峰這輩子,就守著老婆孩子,守著這一片大海,好好過日子。
船靠了岸,陳業峰跳下去,大步流星往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