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海珍樓
「對,不是租,是買,產權歸個人所有。」楊姍姍看著他,「不過我也不是很懂這個,具體什麼政策、什麼價錢、怎麼操作,你得自己去問。
現在市面上,國營商店、集體商鋪都是公家的,壓根不允許私人買賣,頂多能私下租個小門臉,還得托關係、擔風險,一不小心就被扣上投機倒把的帽子。集體公房能買斷成私產,這在咱們這邊,還是頭一遭。
我就是聽說了這麼個消息,本來想找時間告訴你的,正好你今天過來了。」
陳業峰默住了,他回憶了下。
楊姍姍說的一點沒錯。
1984年市場經濟剛起步,所有國營、集體性質的商鋪、門面,都屬於公家資產,嚴禁私人交易買賣,私人想擁有屬於自己的鋪面,難如登天。
平日裡想租個臨街鋪面,都要找熟人、開證明,還得看公社、街道的臉色,稍不合規就會被取締。
而?港這批歸僑公房鋪面能折價買斷,徹底變成私人財產,簡直是千載難逢的機遇!
他上一世過得渾渾噩噩,壓根沒關注過這些,更沒錢置辦產業。
可這一世他清楚,再過幾十年,?港開發成旅遊商業街,這裡的鋪面、土地會寸土寸金,現在買下,不光能解決當下水產店的痛點,更是穩賺不賠的長遠投資。
「太謝謝你了楊姐,這消息太關鍵了!」陳業峰連連道謝,心裡已經打定主意,等處理完這批海鮮,就托熟人打聽一下具體政策,務必要拿下幾個鋪面。
「謝啥,一個消息而已。」楊姍姍笑著回道,「不過我跟你說實話,這種事我也是頭一回聽說。以前公社的房產,哪有賣給個人的?都是公家管著。你去問的時候,找個懂行的人陪著,別自己一頭撞進去,吃虧了都不知道。」
陳業峰點了點頭。
從「艾登堡」出來,太陽已經偏過頭頂了。
他把剩下的魚箱重新歸整了一遍,蓋上帆布,用麻繩加固。
車廂裡還剩下三分之一的貨,海城的幾家老主顧已經全部送過了,再多一家也塞不進去了。
也不能耽擱下去,要不然這些海鮮都不新鮮了。
大舅他們這次著實搞太猛了,即便是中秋節,海城的老主顧也完全消化不完。
海鮮鮮活易壞,拖下去就會貶值,甚至直接爛在手裡,這筆損失可不小。
他沒有什麼猶豫,當即調轉拖拉機頭,朝著廉州縣城方向駛去。
去廉州的路他昨天剛跑過。
從海城到廉州,水泥路隻鋪了一半,過了廉州地界就變成了砂石路。
路兩邊是連片的甘蔗地和稻田,甘蔗正在拔節的時節,長得比人還高。
他開得不快,怕把貨顛壞了。
有的海貨還是活鮮的,打著氧氣,就怕顛狠了,品相變差。品相差了就賣不上價,這個道理不用人教。
拖拉機一路顛簸,半個多小時便駛進廉州縣城。
縣城的街道比海城窄,但人不少。
今天是中秋節,街上到處是拎著菜籃子、抱著孩子的行人。
店鋪門口掛著紅燈籠,有些門口還擺著攤子,賣涼茶的、賣水果的、賣紙紮燈籠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陳業峰沒有在街上逗留,他開著拖拉機,直接往埠民路的方向去。
海珍樓。
他以前送貨的時候路過埠民路幾次,對那一帶有點印象。
埠民路靠著南流江邊,原來是老碼頭區,民國的時候商船從廉州出海,都在那一帶裝卸貨。
後來水運衰落,碼頭廢了,那一帶就冷清了不少。
這幾年縣裡搞建設,又把那條街翻了出來,鋪了水泥路面,說是要搞商業街。
拖拉機拐進埠民路的時候,他放慢了速度。
路確實是新鋪的水泥路面,平整得和砂石路天差地別。
路兩邊是兩三層高的騎樓,牆是新刷的,有的刷成米黃色,有的刷成淡藍色。
一樓全是店鋪,招牌一塊挨一塊:糖煙酒、日用雜貨、五金交電、照相館……
海珍樓在埠民路中段,位置很好找。
也是一棟三層高的騎樓,整棟樓的外牆新貼了白色的瓷磚。
戶是新換的茶色玻璃,從外面看進去,能隱約看見裡面吊燈的光。
門口掛著一塊大招牌,「海珍樓」三個字是鎏金的,落款還有一行小字:湛江海鮮。
門口站著兩個女服務員,穿著統一的紅色旗袍,頭髮盤起來,臉上化著淡妝。
這陣仗,在縣城裡算是頭一份了。
陳業峰把拖拉機停在路邊,從駕駛座上跳下來。
一個服務員迎上來,目光在拖拉機的車鬥裡掃了一遍,臉上的笑容收了半分:「師傅,送海鮮的走側門,正門是客人進出的。」
陳業峰沒跟她計較,問了側門的位置,繞到樓後面。
側門開在一條窄巷子裡,巷子通往後廚。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蹲在側門口抽煙,穿著白色的廚師褂子,袖子卷到手肘上,露出兩條被熱油濺出星星點點疤痕的胳膊。
陳業峰把拖拉機離開,把「業務煙」掏了出來。
那男人接過煙。
喲,萬寶路煙…
「同志,你是幹什麼的?」
「我是賣海鮮的。」
陳業峰沒有多餘客套,直接道明來意,然後把車上蓬布揭開:「斑節蝦,膏蟹,肉蟹,還有石斑、鯛魚、黃魚……都是今天早上剛從海裡上來的,要看看貨嗎?」
男人點點頭,蹲下來掀開一個箱蓋
碎冰上躺著斑節蝦,蝦殼上的斑紋在巷子的陰影裡還是亮的,青藍色的光。
他捏起一隻,對著巷口的亮光看了看蝦身,又看了看蝦頭。
然後放下蝦,掀開另一箱膏蟹。
蟹殼青黑髮亮,他把一隻翻過來,蟹腹的膏從殼縫裡鼓出來,金黃色的。
「你這貨挺不錯的。」他把煙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哪兒撈來的?」
「煙樓鎮那邊,自家漁船,今天早上三點多出海,六點多回的港。」
「煙樓鎮?」廚師想了想,「有點遠,你們平時往縣城送?」
「頭一回來,不過我們在石康鎮那邊有水產店,在海城也有自己固定客戶,品質肯定有的保證。聽朋友說你們新開張,要海鮮,就拉過來看看。」
廚師點了點頭,把箱蓋合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冰:「你等一下,我叫老闆來。」
他轉身進屋,過了一會兒,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裡面走出來。
中等身材,微胖,頭髮梳成偏分,穿著深藍色的polo衫。
他一開口,就是濃重的湛江那邊的口音。
「我姓吳,是這裡的老闆。」他看了看那些魚貨,又看了看陳業峰,「煙樓鎮來的?」
「對的,吳經理,你看我曬的這麼黑,就知道是海邊的漁民。」陳業峰客套的遞煙,「我是煙樓鎮石埠那邊的漁民,自家漁船捕撈,斜陽島那邊也有漁船直收的海鮮,全是今早剛上岸的活貨,比碼頭零散魚販子的貨新鮮,價格還比市場價低一成,量大可長期供貨。」
吳南江把煙接過來別在耳朵上,然後去檢查車鬥裡的那些魚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