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6章 不敢輕視
二胖被他說得臉都紅了,把螃蟹殼往桌上一扔:「急什麼急什麼!我這是精挑細選,寧缺毋濫!你看看阿財,以前躲得比誰都快,現在不也碰上了?說明緣分這東西還沒到,急不來!說不定我明天就碰上命中注定那個了!」
「你那不是挑,你那是沒人看得上。」阿志無情地補了一刀,滿桌人又笑了起來。
二胖氣得抓起一把花生殼砸過去,被阿志擡手擋開了。
「二胖,你真的要找對象了。每次湊一塊,人家阿志跟阿峰都是有老婆的,現在阿財都娶媳婦了,就你一個還光著,以後聚會你都不好意思來。」旁邊的陳業新難得開了句玩笑。
「我怎麼不好意思來了?」二胖理直氣壯地挺了挺自己的大肚子,「我一沒欠錢二沒欠情,光明正大光棍,你們結了婚的哪個有我能睡懶覺?哪有我自由自在。」
這話引來女桌那邊幾個婦人的一陣鬨笑。
二胖他爸隔著桌子拿筷子指著他,咬著牙壓低聲音喊:「你還有臉說!你看看你那些朋友,再看看你自己,好意思嗎?」
二胖縮了縮脖子,趕緊端起酒杯往阿財面前湊,討好似地說:「來來來,新娘子沒出來,新郎官總得多喝幾杯。今天你可是主角,不醉不歸!」
「二胖,你可真是精呀,還會金蟬脫殼。」陳業峰調侃道。
「峰哥,我投降了行不行?」二胖求饒道。
陳業峰笑道:「行行,不過得看你的誠意了。」
所謂的誠意就是喝酒。
二胖咬咬牙:「行,胖爺,我喝還不成!」
笑鬧間,陳業峰餘光瞥見坐在角落那桌的陳業明。
今天,陳業明是踩著開席的點過來的,皮夾克換了一件深灰色的,領口依然挺括,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他在桌邊坐下來的時候,習慣性地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把煙放在桌角顯眼的位置,像是等著誰來抽一根,又像隻是隨手放著。
同桌的人朝他點了點頭,說了句「明哥來了」,他笑著應了一聲,目光先掃過院子裡的幾桌,又落回面前的碗筷上。
婚禮的熱鬧氣氛像一鍋煮沸的湯,蓋過了他落座時的那陣沉默。
鞭炮、吆喝、笑聲和劃拳聲混在一起,沒有人注意到他那包煙擱在桌角好一會兒才被旁邊的陳業新順手抽了一根。
有人陸續敬酒,劃拳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他的目光偶爾越過同桌人的肩膀,落在院子裡那些熱鬧的影子上,但很快又收了回來。
坐在他旁邊的二伯母正在跟人說話:「阿峰那水產店去年一年就沒閑過,年底一算賬,賺了不少呢……還買了漁船,又給村裡學校捐了幾百塊錢的書……咱們老陳家的後生裡頭,他算得上是頭一份了。」
旁邊有人跟著附和:「是啊,聽說他海城那邊兩個鋪面都買下來了,生意越做越大了……」
陳業明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筷子懸在半空中,像是夾到一半才發現那盤菜跟他想的不太一樣,又放了下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聽到那些話,低頭夾了一粒花生米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他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落在那輛停在院門外的手扶拖拉機上,又移開了。
酒席還在繼續,劃拳聲此起彼伏,二胖正在跟人比劃著五魁首六六六,滿臉通紅,嘴巴上卻不饒人。
他在熱鬧裡坐了一會兒,跟旁邊幾個平輩的兄弟碰了幾杯,臉上也浮起了一層紅,但話比平時少了不少。
酒過三巡之後,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角落,點了一根煙。
隔著幾步,陳業峰正蹲在井台邊上洗把手,水珠順著指尖往下滴。
兩人之間隔著一棵龍眼樹的樹影,像是被那叢枝葉隔開了兩步。
陳業峰洗完了手站起來甩了甩水珠,轉過身看見他,沖他點了一下頭,說了一句:「三哥,不多喝幾杯?」
陳業明把煙灰彈在地上,嘴角笑了一下,說是酒量不行,再喝就多了。
陳業明抿了口酒,目光掃過滿院子的人,停留在那輛停在院門口的吉普車上。
他之前聽人說陳業峰做生意發了,海城開了水產店,漁船天天往碼頭拉貨,他都沒有太在意。
可今天親眼看見吉普車停在院門口,又看見馬俊彥在席間跟幾個鎮上來的客人談笑風生,他才隱隱覺得自己之前可能低估了這個堂弟。
「那輛吉普車是你們店裡的?」他裝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不是,是馬店長朋友的。馬哥以前在供銷社幹了七八年,認識的單位多,這車是縣裡一個單位借給他用的。」陳業峰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話音剛落,馬俊彥恰好從另一桌端著酒杯走過來,手裡還拿著一本翻開的賬本,邊走邊跟旁邊的周雲傑交代明天送貨的事。
他走到陳業峰跟前,指著其中一行數字壓著嗓子說:「老闆,羊城那邊的工廠春節不停工,食堂初三就要貨,你看年前要不要提前把貨備過去?還有,橋頭飯店和海珍樓今天都託人捎話過來了,正月裡走親戚的人多,酒樓生意旺,海鮮乾貨的訂單比平時多了一倍,讓咱們無論如何留一批貨,別全給了羊城那邊。」
陳業峰點了點頭,偏頭看了一眼賬本上的數字:「那就留一部分出來,橋頭飯店和海珍樓是老客戶,不能讓人家正月裡斷貨。羊城那邊讓李海濤提前幾天把貨帶過去,趁春節前最後一趟車。」
馬俊彥點頭記下,把賬本合上,又匆匆回自己那桌去了。
陳業明坐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跨城市的供銷鏈條、春節都不敢停的生意。
這些可不是小打小鬧的個體買賣,而是一整條已經跑通了的、有模有樣的生意脈絡。
他又想起自己在外面的營生,錢來得快但從不踏實,走私船上那些手錶電器一趟下來賺得不少,但那些錢有一半都用來打點關係、堵人嘴了,剩下的一半也不敢存銀行,全藏在床底下一個鐵盒子裡,連往外多花都要小心翼翼。
他看著陳業峰跟馬俊彥交代事情的側臉,語氣平淡,不緊不慢,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那種從容不是裝出來的,是日復一日踏踏實實做生意磨出來的底氣。
陳業峰轉過頭來,見陳業明愣在那裡,笑了笑:「三哥,想什麼呢?來,咱們再去喝幾杯。」
陳業明回過神來,並沒有推辭,又回來去舉杯,把杯裡的米酒一飲而盡。
米酒入喉綿甜,後勁卻很足。
他從前覺得陳業峰就隻是個打魚的,運氣好點,出海多打幾條魚而已,再折騰也翻不出什麼浪花。
可現在看著吉普車停在院門口、看著鎮上來的客人跟陳業峰稱兄道弟、看著賬本上那些流水般的數字,他忽然覺得自己大錯特錯,再也不敢輕視這個堂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