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三丫
陳業峰提著米和魚乾走進院子,看到那幾張舊布單蓋的形體,心情也是無比的沉重。
他進來第一眼,就看見了李樹三那個小女孩。
小女孩看起來約莫七八歲,瘦瘦小小,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明顯不合身的碎花褂子,光著腳,站在院子的角落,緊挨著斑駁的石頭牆。
她臉上沒有眼淚,也沒有什麼表情,隻是睜著一雙大得驚人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棚子底下那幾塊舊布單,眼神空茫茫的,像是靈魂已經被抽走,隻剩下一個單薄的軀殼立在那裡。
偶爾有人從她面前走過,帶起一點風,她的身體就會跟著輕輕晃一下,像株隨時會被吹折的蘆葦。
看到這麼大點的孩子,陳業峰就聯想到了自己的大女兒陳欣欣。
小丫頭楚楚可憐的樣子,他也是忍不住一陣嘆息。
屋裡傳來壓抑的、斷續的嗚咽,聲音蒼老而嘶啞,像破舊的風箱。
那是李老太太的聲音。
此刻,她坐在裡屋的門檻上,背佝僂得厲害,本就有眼疾的眼睛,因為流淚,變得更加嚴重,此刻紅腫得隻剩兩條細縫。
她手裡無意識地攥著一件小孩子的舊褂子,手指骨節凸出,攥得死緊。
陳業峰走到主事的村老面前,低聲說了幾句,把帶來的米糧和魚乾放下,又掏出那幾塊錢,塞給登記人情簿的老人手裡。
村老嘆了口氣,拍拍他的手臂,點了點頭。
就在陳業峰轉身準備離開,再看一眼那角落的小女孩時,裡屋李老太太的嗚咽聲猛地拔高了,變成了一種充滿怨毒的哭嚎:
「我的孫兒啊……我的乖孫啊……老天爺你不長眼啊!怎麼就把我的命根子帶走了啊!留下這麼個賠錢貨有什麼用!有什麼用啊!」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隻有海風穿過棚布的呼呼聲。
燒水的村婦停下了動作,牆角的男人們也擡起了頭,臉上神色複雜,有不忍,有尷尬,也有習以為常的麻木。
老太太猛地擡起胳膊,枯枝般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院子裡那個角落的小小身影,眼淚鼻涕糊了滿臉,聲音因為極緻的痛苦和怨恨而扭曲變形:
「怎麼死的不是你啊!你個丫頭片子!你爹娘哥哥都走了,你怎麼還站在這裡!你怎麼不去替他們死啊!我的乖孫……我的根啊……沒了,全沒了……」
那惡毒的咒罵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凝滯的空氣裡,也抽打在每一個聽見的人心上。
聽到老太太的咒罵聲,陳業峰再次頓住了腳步,心裏面也是微微一沉。
李樹三的女兒三丫眨動著一雙大大的眼睛,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卻不敢哭出聲音,隻是死死咬著嘴唇,咬得唇瓣都滲出血絲。
「阿嬤…」三丫怯生生地喚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顫聲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想讓爹娘、還有哥哥、弟弟好好的…可是…」
「你閉嘴!」老太太猛地擡起頭,渾濁的眼睛雖然看不清東西,卻死死「盯」著三丫的方向,布滿皺紋的臉因憤怒和悲痛扭曲著,「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是個丫頭片子,你娘能不夾給你吃?
你爹能因為心疼你哥哥、弟弟,急著趕回來炒那毒東西?都是你克的!你這個喪門星!剋死了你爹、你娘,剋死了你兩個哥哥、你弟弟…留著你,就是讓我看著堵心!」
三丫被罵得一哆嗦,身子縮得更緊了,眼淚掉得更兇,卻依舊不敢哭出聲。
她小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她記得昨天爹回來時,手裡提著那個花裡胡哨的小章魚,笑著說要給孩子們解饞,還摸了摸她的頭,說等下次撿著大的,單獨給她做。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那漂亮的小東西,竟然會奪走家裡幾條鮮活的生命。
這時,一個幫忙的嬸子忍不住勸道:「阿婆,你別這麼說孩子,她還小,這事跟她沒關係……」
「沒關係?怎麼沒關係!」老太太猛地拍著大腿哭嚎起來,聲音凄厲,「她要是個帶把的,她娘能偏心?她爹能隻想著給孫子們補?我三個乖孫,大的能幫著出海拉網,二的能下地割菜,小的還會給我捶背,哪像她!
除了吃就是哭,一點用都沒有!老天爺啊,你怎麼不換一換啊!讓她替我孫兒們去死啊!」
三丫聽到這話,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像受傷的小貓。
她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門外跑去,卻沒注意到門檻,一下子摔在地上,膝蓋磕出一片青紫。
她顧不上疼,爬起來就往院子角落的柴房跑,把自己關在裡面,隔著門闆傳來壓抑的哭聲,細細碎碎的,像被海風揉碎的浪花,聽得人心頭髮酸。
陳業峰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悶得生疼。
他見過貧窮,見過不幸,但這樣來自至親的殘忍絕望,直撲而來,卻讓他感到了一陣冰冷的寒意。
旁邊一個幫忙的嬸子實在看不下去,走過去敲門:「三丫,別一個人待在裡面了,跟嬸子出來喝點熱水…到時讓我家彩梅來陪著你。」
「不用,嬸子我想靜靜。」小女孩的聲音帶著哽咽,透過門縫傳遞出來。
現在,任何人勸解都於事無補,她隻想一個人待在屬於自己的私人空間。
好在這個年代,沒有人問「靜靜」是誰。
見三丫不肯開門,大家勸也沒用,隻能作罷。
突然遭受到這個噩耗的沉重打擊,別說這麼小的孩子,就算是成年人,一時間估計都沒法接受。
陳業峰此時心情也是無比沉重,離開李樹三家,並沒有直接回去,而是沿著海邊小路,朝著媽祖廟走去。
這些日子,李毅一直住在那邊休養,也有大半個月了,一直都是陳業峰他們給他送飯菜。
來到媽祖廟,李毅這個倒爺正躺在竹椅上曬太陽。
自從來到島上後,李毅就特別低調,基本上深居淺出。
要不是天後宮看到他,大家都以為他已經離開海島了。
「喲,毅哥…挺悠閑的嘛。」看著李毅悠閑的樣子,陳業峰還真有點羨慕。
「阿峰,你來的正好,本來想去找你,跟你說一聲,今晚我就走了,感謝你的救命之恩,以及這段時間來的照顧。」
聽到陳業峰的聲音傳來,李毅驟然睜開眼睛,目光熠熠的看向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