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生命脆弱如浪花
可陳業峰的心情卻格外沉重。
他把趕海的小桶放在牆角,走到水缸邊舀水洗手,又趁機洗把臉,冰涼的井水潑在臉上,微微讓他有些清醒。
「都聽說了嗎?阿峰,不得了,出大事了……李樹三家出事了…」
陳業峰剛洗了把臉,整個精神狀態好了不少。
就聽到他大舅媽嚷著大嗓門衝進了院子,邊走邊走,如同一個行走的大喇叭。
「我們在碼頭那邊也聽說了。」這時,阿財嗡聲嗡氣的回應一聲。
「怎麼回事呢?昨天我還看到李樹三過來送魚呢。」周海英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還有點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唉……」大舅媽長長嘆了口氣,語氣沉重,臉上也露出唏噓:「聽人說,李樹三下午去礁石區摸魚,想著孩子們饞了,就撿了些小海鮮,裡面混了一隻章魚。那玩意兒長得花裡胡哨,他也不認得,隻當是普通小章魚,拿回家就焯水炒了。
一家子除了老太太捨不得吃,小丫頭被她娘嫌是丫頭片子,沒給夾一筷子,其他人都嘗了。剛開始還說鮮,沒過半個時辰,就有人喊頭暈、肚子疼,接著就渾身發軟,喊不應了……」
「剩下那一老一小,往後日子可怎麼過。」
說完,又是忍不住一陣嘆息,臉上又是帶著悲憫,「現在,村裡幾個老人和婦女已經過去幫忙張羅後事了。那小女孩嚇壞了,一直在那裡哭,老太太的眼睛本來就不好,現在一哭,都看不見人影了,看著真是……造孽!」
聽到這裡,阿桂嬸子他們也是抹了把臉:「造孽啊!李樹三那三個孩子都還挺小的吧?最大的才十二,最小的才三歲……就這麼沒了。」
阿桂嬸她們幾個今天來的早,那消息還沒有在島上傳開。
現在聽到大舅媽嚷嚷,這才知道這樣的悲劇。
「沒想到你們海邊還有這樣的危險?我還以為隻有我們深山才有呢。」周雲傑被吵醒了,走出門就聽到這個,不由感慨起來。
「看來海邊的東西也不能亂吃呀,跟我們山裡的菌子一樣,有些也是吃不得,吃了會中毒。」周母也是一陣感慨。
之前還以為海邊的東西可以隨便亂吃,沒想到也能毒死人。
對於周雲傑的衝擊力也挺大的。
他還想著自己去海邊溜達一下,看看有什麼好貨,然後撿回來弄來吃。
現在完全放棄了這種想法。
人家海邊的老漁民都因為亂吃東西,也躺了闆闆,他一個趕海小白,豈不是更容易中招?
「傑哥,這個也沒有你想的那麼嚴重。海島的沙灘那邊,大多數海鮮都是沒有毒的,有毒的東西也隻是小部分。」看著周雲傑臉色慘淡的樣子,陳業峰出聲說道,「千萬不要用手去碰那些不認識的東西,記住了…你要是自己一個人去海邊,遇到那些很漂亮的東西,遠遠躲開就是了。」
「越是漂亮的東西,就越是危險,記住這一點就行了。」
「嗯,知道了,這個跟山裡菌子一樣,越是艷麗的,就越有可能有毒。」
周雲傑點點頭,很快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這時,張鳳剛端著洗衣盆出來,聽到這個消息,手也是抖了抖:「就是那個愛耍小聰明的李樹三?那是藍環章魚吧?他、他怎麼能不認得藍環章魚?咱們島上老人小孩都知道,那玩意兒身上帶藍圈,碰都不能碰!」
「八成是急著給孩子解饞,又想著能省點錢,沒仔細看。他家裡日子緊,平時也難得吃頓好的,哪成想……」
「應該也不是有意抓的吧,看到礁石裡有隻漂亮的章魚,順手就撿進去了。」
「我看,還是咱們島上沒讀書的文盲太多了,好多人連最常見海鮮都不認識,就拿回去當菜吃,你們說能不出事嗎?」
「這事一出來,估計又有人上島給大夥上課了。」
「……」
阿桂嬸子她們幾個幫忙殺魚在那裡嘀咕出聲。
聞言,大嫂張鳳也沒了往日的潑辣,聲音顯得有些低沉:「上次我還罵他坑人……這人說沒就沒了。」
周海英倚著竹凳坐了下,又撫摸了幾下自己肚子,看向陳業峰,猶豫了下:「阿峰,咱們……要不要也去看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有不管他之前怎樣,這人死為大,剩下那老的小的,實在可憐。」
陳業峰點了點頭。
生意歸生意,規矩是規矩。
說什麼他們現在也是在島上住,遇到這樣的慘事,不能無動於衷。
何況,大家也算是熟人。
自從那次以次充好後,後面也打過幾次交道,對方也是老老實實的在家裡就把那次不好的提前挑選出來,送過來的貨都是中規中矩的。
「等會兒我去看看。」陳業峰點點頭說,「……到時候看看有什麼能幫襯的,米面或者魚乾,拿一些過去。」
「應該的。」周母也說道,「鄉裡鄉親的,能幫襯的就幫一下,人家一大子人都沒了。」
周母也很純樸,想起去年老伴上山打獵,被野豬弄斷了腿。
那會,不少鄉親也都是上門看望。
有的還帶禮品,甚至還有人給錢的。
陳業峰進屋,讓周海英裝了小半袋米,又拿了幾條曬得好的大魚乾,用麻繩捆好。
往兜裡揣了幾塊錢,他提著東西走出院子,走在去往李樹三家的路上。
陽光微斂,海風微鹹。
沿途遇到的村民,臉上都少了平日的笑容,多了幾分沉重和低聲的議論。
生命在海邊有時堅韌如礁石,有時卻又脆弱如浪花。
他點點頭,跟村民們的打了個招呼。
腳步加快了些,往前走去。
能做的或許不多,但此刻,一點實在的東西,或許比任何言語都能給那倖存的一老一小,帶去一絲支撐下去的溫度。
李樹三家的石屋前,已經圍了不少人。
門框上貼著刺眼的白紙,海風吹得紙角簌簌作響,像是某種無聲的嗚咽。
院子裡搭起了簡陋的棚子,幾張借來的舊木闆拼湊成停靈的床闆,上面蓋著分辨不出顏色的舊布單,底下是幾具冰冷蜷縮的形體。
空氣裡瀰漫著劣質香燭和海邊特有鹹腥混雜的氣味,壓得人胸口發悶。
幾個幫忙的村婦在竈台邊默默燒水,抹著眼淚,不時低聲交談兩句。
男人們蹲在牆角,悶頭抽著水煙,煙霧繚繞裡是一張張被海風和苦難刻蝕得溝壑縱橫的臉,此刻陷入在沉默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