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3章 老頭魚
電視裡的畫面還在繼續。
沒等眾人平復心情,鏡頭再度切換。
畫面接著切到了村小學。
那排白牆灰瓦的校舍在陽光下顯得格外乾淨,旗杆上的紅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幾個孩子正在操場上追著玩,其中一個還在翻跟鬥,另外兩個趴在地上打彈珠。
鏡頭推近,開始拍攝教室內部。
「那是我們學校…」
「那是我教室…」
「咦,看到我弟了,早知道要上電視,我那天也去學校了。」
楊麗的聲音繼續:「這座校舍,是去年颱風後由村幹部和村民帶頭捐款、社會各界共同援建而成的。在這片貧瘠卻堅韌的土地上,教育從來不曾被遺忘。」
接著,畫面裡又出現了村口那棵老榕樹,樹下兩個老人正在下象棋。
還有一人畫面,是一個老太太坐在門檻上擇菜,看見鏡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偏了偏頭,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稀疏的牙。
碼頭邊,幾個老漁民正蹲在一起抽旱煙,煙鬥裡的火星在暮色中明滅不定,其中一個正拿手指著遠處的海面,不知道在說什麼。
村裡的土路、路邊的木麻黃樹、牆角的漁網、曬在竹竿上的魚乾,一幕一幕地閃過,每一幀都是最尋常不過的漁村日常,但在電視屏幕裡看起來,卻讓人覺得既熟悉又陌生。
原來自己天天生活的地方,在別人的鏡頭裡是這個樣子的。
「哎喲,那不是七嬸嗎?七嬸你上電視了!」一個眼尖的鄰居媳婦指著屏幕喊了起來。
被叫做七嬸的老太太就坐在院子裡的人群中,剛才還在低頭納鞋底,聞言擡起頭來,正好看見屏幕上自己那張有些不好意思的臉,愣了一下,然後拍著大腿笑了起來:「哎呀,早知道那天把頭髮梳整齊點,這亂七八糟的,讓人家看了笑話!」
「哪裡亂了,好看得很!」
「好看什麼,牙都快掉光了,跟個老妖婆似的!」
滿院子的人都被七嬸的話逗笑了。
另外一個叫阿竹的中年婦女也在屏幕上看到了自己在井邊洗衣裳的背影,有些遺憾地說:「怎麼就拍了個背影,都沒看到正臉。」
她男人在旁邊打趣道:「拍背影就對了,拍正臉你就跟七嬸一樣緊張得說不出話來了。」
阿竹氣得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院子裡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哎哎哎,你們看,阿峰又出來了!」有人指著屏幕喊道。
畫面切回了海灣,陳業峰正站在石堤上跟陳光泉說著什麼,兩人的身後是一片被夕陽染成金色的海面。
鏡頭定格在這個畫面上的時候,楊麗的旁白最後一次響起:「在這個地圖上幾乎找不到坐標的小漁村裡,總有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片海,和所有靠海生活的人。」
片尾字幕緩緩升起來的時候,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專題片已經播完了,屏幕上開始播放天氣預報,但沒有人急著起身,大家還沉浸在剛才的畫面裡。
「咱們村這回是真出名了。」一個老漁民端著搪瓷杯慢慢喝了一口水,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我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在電視上看到咱們村,看到咱們這兒的海,看到咱們身邊的人。以前總覺得上電視都是大城市裡的事,跟咱們這些小地方沒關係。」
「可不是嘛,連七嬸擇個菜都能上電視,以後出門是不是得注意點形象了?」旁邊一個年輕人笑著接話,又被七嬸拿鞋底在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咱們村這回是真的長臉了。」另一個村民感慨道,「以前去鎮上賣魚,人家問我是哪個村的,我說石埠村,人家想了半天都不知道在哪。以後再說石埠村,人家肯定就知道了,就是那個上電視的石埠村!」
夜色漸漸深了,鄰居們陸續散去,每個人走的時候都還在意猶未盡地討論著剛才看到的畫面。
七嬸把納了一半的鞋底夾在腋下,臨走前拉著陳母的手說了句「你們家阿峰真是有出息了」。
阿秀的男人走到院門口又折回來,跟陳父借了個火,兩人蹲在龍眼樹下又聊了好一陣子。
等最後一個鄰居也走了,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陳業峰幫著把凳子一張一張收起來,把電視機搬回堂屋裡。
陽陽已經在周海英懷裡睡著了,欣欣和榮榮也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陳母把桌上的搪瓷茶壺端進竈房,忽然回過頭來看著陳業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隻是輕聲說了一句:「早點睡,明天還要出海呢。」
…
接下來的幾天,陳業峰他們照常出海,日常勞作。
馬鮫魚的汛期還沒過,正是最旺的時候,每天拖網收上來,都是收穫滿滿。
鯷魚還是不少,但陳業峰已經不愁了,羊城那邊的銷路已經跑通了,李海濤和王運連隔幾天就帶一批貨過去,那邊廠裡的反饋也很好,量還在慢慢往上加。
再加上之前的銷售渠道,魚乾的銷路現在也不用愁了。
不過海上的事,誰也說不準。
有時候一網下去空空蕩蕩,隻撈上來幾根海草和一隻螃蟹。
有時候又滿滿當當,多得船艙都裝不下。
陳業峰習慣了這種不確定性,每天出船、下網、收網、分揀,日子過得重複卻踏實。
這天早上,天色有些陰沉,雲層壓得很低,海面上灰濛濛的,風雖然不小,但還算能接受的範圍。
阿財看了一眼天色,說道:「阿峰,這天看著像是要下雨了?」
「沒事,真要下雨也下不大。」
陳業峰也擡頭看了看,沒有收船的打算。這種天氣出海的人少,反而漁獲越多。
果然,第一網收上來的時候,馬鮫魚不多,倒是撈上來好幾隻大青蟹。
那些螃蟹被網纏住了,蟹鉗被網線勒得死死的,還在拚命揮舞,張牙舞爪的,看著個頭都不小。
阿財戴著手套一個個解下來,丟進桶裡,嘴裡數著:「一隻、兩隻……六隻,全是母的,還挺不錯的。」
陳業峰蹲在船舷邊看了一會兒,也伸手幫他把一隻纏得最緊的解了下來,那隻青蟹的殼面泛著暗青色的油光,一看就是肥的,掂了掂也有斤把重。
他把它丟進桶裡,桶底傳來幾聲悶響,是蟹殼碰撞的聲音。
第二網收上來的時候,網囊一打開,周雲武嚇了一跳:「卧槽,這是什麼魚?」
陳業峰湊過去一看,網裡躺著一條足有手臂長的魚,身子滾圓,頭部扁平,嘴寬大,淡棕色的皮膚上布滿了深色的斑點,在甲闆上懶洋洋地甩著尾巴,不像其他魚那樣拚命蹦躂。
活力不是很足?
「這是老頭魚。」陳業峰蹲下來拎起來看了看,「學名叫什麼我忘了,也有人叫它醜魚。你別看這玩意脾氣好,不怎麼動,其實兇得很,專門吃小魚小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