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林斌
聽完老鄭所說的,陳業峰也是一陣感慨。
跟老鄭道過謝後,他打算叫上一輛人力車,跟二胖一起去青秀那邊。
「你們要叫車去呀,不用這麼麻煩,我有一輛三輪腳踏車,我搭你們去好了,免得你們找不到。」
「那不是太多麻煩,你還得做生意。」
「沒事,店裡還有我兒子看著呢。」
說著,老鄭跟自己兒子交待了下,然後就去推車。
其實,他現在也退休了,這個修理鋪也是幫自己的兒子看著。
老鄭把自己那輛三輪踏闆車推了出來。
「老鄭,哪能讓你帶我們,你們坐著,我來騎。」
陳業峰沒讓老鄭騎車,他自己坐上前面,讓胖子跟老鄭坐在車鬥裡,然後往青秀騎去。
他把三輪車蹬得飛快,車鏈條發出有節奏的「咔咔」聲。
二胖坐在車鬥裡,兩條腿耷拉在外面,時不時被路邊的行人嚇得縮回去。
陳業峰一邊蹬著車,一邊聽老鄭指引著路如何走。
腳踏三輪車拐進一條寬一些的馬路,兩邊的房子漸漸整齊起來,開始出現一些像樣的鋪面。
老鄭指著前面說:「快到了,看到前面那條大路沒,就在前面一點就到了。那邊原來是個倉庫,被他租下來改的。」
看著眼前的街道,陳業峰根本沒法將其與後世繁華的都市聯繫起來。
又蹬了十來分鐘,老鄭喊了一聲「停」。
陳業峰剎住車,擡頭看去。
一條水泥路進去二三十米,是一個大鐵門,門敞開著,能看到裡面挺寬敞的院子。
鐵門旁邊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招牌,寫著「邕城汽貿」四個大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汽車銷售、維修、配件」。
老鄭從車鬥裡跳下來,拍了拍褲子,帶著陳業峰和二胖往裡走。
院子裡果然停著幾輛車,兩輛解放牌卡車,一輛綠色的北京吉普,還有幾輛叫不出名字的小轎車。
幾個穿藍色工作服的年輕人正圍著一輛卡車忙活,叮叮噹噹的聲音響成一片。
院子最裡頭是一排紅磚平房,門口堆著些輪胎和汽車零件。
老鄭熟門熟路地往裡走,朝那幾個年輕人點點頭,徑直走向那排平房。
最邊上那間房門半開著,裡面傳出說話聲。
「林老闆!」老鄭喊了一聲,推開門。
陳業峰跟在他身後,一眼就看見了屋裡的人。
那是一間辦公室模樣的房間,陳設簡單,一張木頭辦公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張汽車圖紙和一面錦旗。
辦公桌後面,站著一個中年男人,正低頭在翻看什麼文件。
聽到喊聲,他擡起頭來。
這就是林斌。
他看起來五十齣頭的樣子,比陳業峰想象中要年輕一些。
個子不算高,中等身材,穿著一件灰色的確良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小麥色皮膚。
國字臉,一字濃眉,挺直的鼻樑,長的非常周正。
嘴唇抿著的時候,嘴角有兩道深深的紋路,顯出幾分沉穩和堅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不大,但很有神,目光銳利,像是能一下子看透人心。
那是一種經過歲月打磨、在生意場上練出來的眼神,既有商人的精明,又有幾分從底層爬起來的韌勁。
他的頭髮有些花白了,鬢角的白髮尤其明顯,像是染了一層霜。
但整個人站得很直,腰桿挺著,沒有半點這個年紀常見的佝僂。
手上還拿著一支鋼筆,手指粗大,骨節突出,那是早年幹修車活計留下的印記。
看到老鄭,林斌臉上露出笑容,放下鋼筆從辦公桌後繞出來:「老鄭…你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聲音洪亮,帶著點兩廣口音的普通話,聽著很親切。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老鄭身後的陳業峰和二胖身上,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但還是笑著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老鄭擺擺手,一把拉過陳業峰:「林老闆,你看看這是誰家的孩子。」
林斌愣了一下,仔細打量著陳業峰。
陳業峰也在看他,兩人目光相遇,林斌的眼神從一開始的疑惑,漸漸變得認真起來,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
「這位小兄弟是……」林斌遲疑著開口。
陳業峰上前一步,主動伸出手:「林叔好,我叫陳業峰,是從廉州縣來的。」
此時的廉州縣還是屬於安州地區,還沒有劃歸海城市管轄。
去年海城市成立為地級市,再過幾年,廉州縣整體從安州地區劃歸海城市管轄。
到了九幾年,新區成立,他們煙樓鎮跟相近的兩個鎮都劃入新區。
「廉州縣?」林斌看著他,有一種很親切的感覺,當即上前握住他的手,「那邊挨著海城吧?」
老鄭在旁邊憋不住了,一拍大腿:「林老闆,你忘了?海城,陳鎮長…當年把你從橋洞底下撿回去的那個陳鎮長!」
林斌的手猛地一緊,握得陳業峰有些疼。
他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盯著陳業峰,聲音都有些變了調:「你…你跟陳鎮長什麼關係?」
陳業峰鎮定的道:「你說的陳鎮長,是我阿公陳錦泰吧?」
林斌握著陳業峰的手,半天沒鬆開,也沒說話。
他就那麼站著,眼睛看著陳業峰,眼神卻好像穿透了他,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鬆開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他轉過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顫抖。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隻能聽到院子裡傳來的叮噹聲。
老鄭嘆了口氣,朝陳業峰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別著急。
陳業峰站在原地,看著林斌的背影。
那個背影挺直,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他忽然想起阿公說的話:
「那年頭,誰見了落難的人不拉一把。」
可對於被拉的人,那一把,可能是一輩子的念想。
林斌終於轉過身來,眼圈有些發紅,但已經穩住了情緒。
他走回來,用力拍了拍陳業峰的肩膀,聲音有些沙啞:「孩子,你阿公…陳鎮長他……還好嗎?」
陳業峰沉默了一下,還是照實說了:「我阿公,前些年受了些罪,身體還好,就是腿腳不太方便了,現在在家裡,給人看看風水、算算命,打發時間。」
林斌的眉頭緊緊皺起來,眼神裡閃過痛苦和內疚:「我知道…我知道他後來的事……我那時候,自身難保,想去看看他,又怕給他添麻煩……後來託人去打聽過,隻知道他回了老家…
再後來,我這邊生意忙起來,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