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埋怨
王紅軍猛地甩開漢子的手,胸膛劇烈起伏。
然後猛地一腳踹在旁邊的木樁上,沉聲道:「找?怎麼找!」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吼,蓋過了周圍的哭聲。
接著,他又沉聲道:「前天他們幾條船要組隊出去,我是不是攔了?我是不是說天氣看著不對頭,讓他們再等等看?他們都聽進去了嗎?啊?!」
他目光掃過眼前幾個當時也在場的家屬,語氣愈發激烈:「你們當時怎麼說的?陰陽怪氣的,說我王紅軍見不得別人發財,多管閑事,擋你們財路!說人家陳業峰能去遠海撈大錢,你們家男人憑什麼不能去?還說什麼『富貴險中求』!現在呢?險是求著了,富貴呢?人在哪兒?!」
「現在出了事,想起找我來了?」
他的話像冰冷的鞭子,抽在眾人心上。
幾個被點到的家屬面色慘白,囁嚅著說不出話來,隻有眼淚流得更兇。
周圍其他原本也想懇求的人,也一時啞然。
王紅軍喘著粗氣,看著眼前這些悲痛欲絕的面孔,心裡又何嘗好受。
他的神情有些激動,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眼神裡更是充滿了無奈與痛心:「不是我不派人…隻是…你們看看這天!看看這海!雨下得跟天漏了一樣,風浪還沒完全平息。現在派船出去,不是找人,是去送人頭。海上搜救……哪有那麼容易。時間過去這麼久了,這茫茫大海……」
後面的話,他實在不忍心說出口,隻是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滿是無力與哀痛。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那些哀求的親屬頭上,他們的哭聲愈漸小了下去,隻剩下低低的啜泣,臉上滿是絕望。
王紅軍看著他們,語氣緩和了一些,卻依舊帶著沉重:「我知道你們難受,但我不能拿更多人的性命去冒險。我們已經讓人在岸邊盯著了,一有消息就會通知大家。」
陳業峰默默走到近前,雨水順著蓑衣往下滴。
他看著眼前悲慟的場景,聽著王紅軍痛心疾首的話語,心裡像是壓了一塊巨石,也很難受。
雖然他不是土生土長的斜陽島人,但他娘是這裡的女兒,這裡也有他自己的童年記憶。
以前,每當寒暑假到來,他會到島上來玩耍,對海島也是獨特的感情。
看著熟悉的鄉親遭遇如此橫禍,那種「兔死狐悲」的傷感切實地攫住了他。
他是出海打魚的漁民,可以想象一下,要是自己在海上遭遇了不測,那他的家人估計也會這樣悲傷吧?
「支書…」
「阿峰呀,你來了?」
陳業峰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拍了拍王紅軍的肩膀,也不知道說些什麼。
他看向那些悲痛的親屬,眼神裡帶著幾分同情和哀傷,想了想,開口說道:「我娘是斜陽島人,說起來我也算是半個島上的人。這次出事的鄉親,也是挺熟的,如今就這樣沒了,我心裡也不好受。」
語音剛落,突然一個尖銳的女聲響起:「你少在這裡假惺惺惺的!」
陳業峰循聲望去,隻見一個披頭散髮、渾身濕透的女人猛地從人群裡沖了出來,正是陳阿貴的女兒陳金鳳。她眼睛赤紅,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直直地就朝著陳業峰撲了過來,手指幾乎要戳到他的鼻子。
「是你!都是你!陳業峰!」
陳金鳳的聲音尖利得刺耳,「要不是你們之前去遠海捕魚賺了錢,顯擺得全村都知道,我爹跟我家男人他們會眼紅非要跟著去嗎?!要是你當初肯答應帶著他們一起去,他們早就平平安安回來了!前些日子天氣多好!偏偏他們自己組隊出去,就碰上這要命的鬼天氣!就是你!是你害的!」
她狀若瘋狂,一邊哭罵,一邊伸手想抓扯陳業峰。
旁邊的幾個漢子趕緊把她攔住。
但她的指控,卻讓周圍一些悲痛到失去理智的家屬,也下意識地將哀傷又無助的目光投向了陳業峰,那目光裡混雜著懷疑、埋怨,甚至是一絲遷怒。
陳業峰站在原地,鬥笠下的臉色先是愕然,隨即感到一陣荒謬至極的涼意從心底升起。
他看著陳金鳳扭曲的面孔,又掃過周圍那些沉默或帶著類似情緒的臉,差點被氣笑了。
這些人,真是……可笑,又可悲。
當初他們去遠海捕魚,也是低調行事,一點都沒有聲張,就連捕撈上來的魚貨也都是在海城那邊賣的。
回來後,他們誰也沒說。
要不是二舅酒後失言,到處吹牛,島上也沒外人知道。
當得知道他們去遠海掙了個「萬元戶」回來,島上的人個個羨慕得眼睛發紅,圍著他問東問西?
他們還帶著禮物上門,好話說盡,求下次出海一定帶上自家男人。
當時他就明確拒絕,並再三告誡遠海風險大,需要好船好經驗,天氣變化莫測,不能盲目跟風。
當時這些人是怎麼說的?說他「吃獨食」、「小氣」、「自己發了財就不顧別人」。
王支書勸阻時,他們更是陰陽怪氣,覺得是幹部怕他們賺錢。
如今出了事,不敢怨天,不敢尤人,倒把一腔邪火撒到他這個當初謹慎勸阻過的人頭上?
海風卷著冰涼的雨水撲打在臉上,碼頭上悲聲依舊。
陳業峰沒有理會陳金鳳的哭罵,隻是將目光看向幽幽的大海,神色愈發陰沉。
「金鳳,說話可要講良心。當初你們一家人找上門來,求著我家男人跟阿峰帶你們去遠海。我家男人是怎麼說的?他告訴你們,憑藉小木船去遠海太危險了,讓你們別去。」
「還有,我當時也給你們說了,現在快到雨季了,天氣變化快,很容易出事,讓你們別去,可你們都聽進去了嗎?」
「當時你爹陳阿貴是怎麼說的?說是我們不想帶著他去發財,還當場說不跟我們家來往了,轉頭就跟王老七他們組隊出海了。」
「現在出了事,倒怪起我外甥了?有你們這麼做人的嗎?他雖然不是島上的人,但也是我家男人的親甥,他娘是這個島上嫁出去,他自然也算是半個海島的人。」
就在這時,大舅媽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碼頭。
正好看到了陳金鳳的咄咄逼人,大舅媽也無法忍住心中的怒火。
她的嗓門也是個大喇叭,噼裡啪啦一陣輸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