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年例遊神
正月裡的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正月十三。
在陳業峰所在的小漁村乃至整個安州地區,老一輩人的觀念裡,這年吶,得過了正月十五元宵節,才算真正過完。
而在這年節尾聲裡,最隆重、最熱鬧,也最具有地方特色的,莫過於那場全民參與的盛事——年例遊神。
陳業峰過了年之後,一直沒急著開船出海。
一來是春節前後的天氣總是陰晴不定,海面上風大浪急,不是作業的好時機。
二來他年前賣魚攢下了一些錢,眼下也沒有急需用錢的地方,樂得清閑幾日。
他享受著這難得的閑暇,每天打打牌,整理整理漁具,小日子過得無比愜意。
這天,他正躺在大樹底下的網床上休息,村主任劉正清嘴裡抽著煙,背著手踱了過來。
「阿峰,閑著呢?」劉正清吐了口煙圈說道。
「正清叔,過來了呀,快坐。」陳業峰連忙從網床上起身打招呼,然後搬了條凳子過來。
「坐就不坐了,今天過來有點事跟你說。」劉正清擺擺手,「眼看正月十五快到了,咱們村的年例得操辦起來了。今年輪到我們村做大貢(指規模較大的集體祭祀和遊神活動),需要人手,你們這幫後生仔,得出出力了。就這幾天,到祠堂裡去幫幫忙,準備準備東西,遊神那天更要頂上去。」
陳業峰一聽,立刻點頭:「這個沒問題,你村主任說話,隨叫隨到。這是村裡的大事,我們肯定儘力。」
「好…就知道你們年輕人靠得住。」劉正清滿意地拍了拍陳業峰的肩膀,「明天一早,你跟二胖、阿志、阿財他們幾個,到村口祠堂那邊集合,聽老輩人安排。」
「曉得了。」
送走劉正清,陳業峰心裡也泛起一絲期待。
年例對於他這個有著後世靈魂的人來說,承載著太多關於故鄉、關於童年的記憶。
這個時代,年例還是特別熱鬧的,所有人對於年例也是很重視,都積極參與。
那種瀰漫在空氣中的香火氣、鑼鼓喧天的熱鬧、人聲鼎沸的喧囂,以及那種源自古老農耕文明和海洋文化的獨特信仰力量,是任何現代娛樂都無法替代的。
第二天。
陳業峰就被一陣「咚咚」的敲門聲吵醒。
他披了件厚衣服去開門,隻見二胖圓滾滾的身子填在門口,哈了一口熱氣:「阿峰,快別磨蹭了,村主任不讓叫咱們去祠堂,年例的神轎都快紮好了。」
「行,你等我一下,我穿好衣服就走。」說著,陳業峰也不含糊,回屋穿好衣服。
「阿峰,別著急走,還沒有吃早飯呢。」大姐陳大姐喊道。
陳業峰開口道:「不吃了,現在沒有什麼胃口。」
「那你拿幾個米籺吃吧,我剛蒸熱。」
「行。」
說著,陳業峰走進廚房,然後拿了幾個葉子籺。
然後給了二胖一個,自己邊走邊吃。
還沒有洗漱呢,不過也懶的理會了,先填飽再說。
陳業峰拿著葉子籺咬了一口,這是用糯米粉做的。
甜香的花生芝麻餡,被一層軟糯的糯米粉包裹著,吃完之後,特別有一種飽腹感。
這是他重生回來,第一次參加年例遊神的節目,特別有親切感。
往祠堂走的路上,村裡已經變得很熱鬧了,辦年例甚至比過年還要熱鬧。
家家戶戶的門框上都貼了新剪的紅紙,有的寫著「神恩浩蕩」,有的畫著小小的神像。
祠堂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人,老輩的族老們指揮若定,婦女們忙著準備祭祀用的三牲、水果、糕餅,蒸汽裹著米香、肉香飄得老遠,那是在準備給遊神隊伍和街坊們分的年例飯。
阿志和阿財正蹲在祠堂門口削竹篾,見陳業峰過來。
阿志擡手招呼:「阿峰,就等你了,睡什麼懶覺,村主任說讓咱們幾個負責擡神轎的前杠,一會兒還得學怎麼跟神轎的步子走。」
「沒問題,哎呀,這天氣睡覺舒服,睡在床上不想起來。」陳業峰尷尬笑笑,然後上前幫忙。
現在遊神還沒有正式開始,但是搬擡香案、整理旗幡、搭建臨時用的棚子……這些事兒也得人幹。
這些活兒也不輕鬆,但大傢夥兒都是有說有笑,幹勁十足。
能為村裡的盛事出力,在年輕人看來也是一種榮耀。
祠堂裡更是熱鬧非凡。
正中央擺著村裡供奉的海神媽祖的神像,神像前燃著兩支手臂粗的紅燭,香煙裊裊繞著房梁。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正圍著神轎忙活,神轎是棗紅色的,雕著海浪和魚蝦的紋樣,轎檐下掛著一串銅鈴,風一吹就「叮鈴」響。
村主任劉正清看到他們這些年輕人到齊了,放下手裡的紅綢布走過來:「你們都來了就好,咱們漁村的年例,核心就是遊神,也叫『年例遊神』,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矩。
沒過十五都是年,遊神就是請各路神明出來逛逛,護著咱們漁村來年出海平安、魚蝦滿艙。
劉正清指著祠堂角落的幾個竹筐,裡面裝著鐵針、鐵枝和紅布條:「一會兒遊神隊伍裡,有『神上身』的鄉親,要做『嘴穿針』『睡釘枝』的儀式,你們年輕人別慌,這是老習俗,看著嚇人,其實都是神明庇佑,不會疼也不留疤。」
這時候,二胖湊到陳業峰身邊,壓低聲音道:「阿峰,今年……我爹讓我去坐『釘轎』。」
陳業峰手上動作一頓,看向二胖:「你決定了?不怕?」
所謂的「釘轎」,並非真正的轎子,而是一種特製的、類似肩輿的木製神架,上面插滿了密密麻麻、寒光閃閃的鐵釘或鐵枝。
而在年例遊神中,會有一些被選中的年輕人,在一種被稱為「神上身」的狀態下,赤腳或僅穿薄褲,直接坐或躺在這些釘子上,由眾人擡著巡遊。
更令人咋舌的是,其中還有一些人,會用長長的鐵針穿透自己的腮幫,謂之「穿腮」或「嘴穿針」。
在本地人看來,這並非自殘,而是一種神聖的儀式。
代表著神靈附體,獲得了神力庇佑,從而刀槍不入、不知疼痛,是對神靈虔誠的表達,也是為全村祈福納祥。
每年都有不少年輕人自願參與,視為一種特殊的歷練和榮耀。
二胖撓了撓頭,肥嘟嘟的臉上露出一絲堅毅:「怕……是有點怕。但那些老人都說了,隻要心誠,有神靈保佑,就沒事的。而且你看往年那些大哥們,不都好好的?遊完了,針一拔,連個疤都沒有,神得很。」
「胖爺我這次可是下了決心的!」
旁邊的阿志也插嘴道:「那我們也不用擔心了,反正有村裡的老輩人看著,流程規矩都懂,不會出岔子。」
阿財則是一臉羨慕:「我想去,老太太還不讓呢……」
陳業峰看著二胖,想起重生前記憶中,二胖後來似乎也參與過幾次,確實都沒什麼事。
他拍了拍二胖的肩膀,鼓舞道:「既然決定了,那就放寬心。心誠則靈,到時候別緊張,跟著老輩人的指引做。」
這種習俗在外人看來或許難以理解,甚至有些嚇人。
但是在本地,這卻是傳承了數百年的信仰的一部分,蘊含著深厚的民俗學和文化人類學內涵。
參與者本身並不覺得痛苦,在那種特定的儀式氛圍和集體催眠般的狀態下,他們體驗到的更多是一種超越平常的神聖感和使命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