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河發出感慨，沈盼兒大手一揮，相當淡定的，「喜歡嗎？」

　　「喜歡啊，咱家那破房子，我早就住膩歪了。」

　　說破房子，其實也不確切。

　　毓河家現在住的房子，是小兩口結婚那年分家出去，另外起的房子，舊是不舊。

　　隻是因為主人平時不怎愛護，破了、爛了也將就著用，一點都不修繕，顯得有些破敗和滄桑。

　　「喜歡的話，那等咱們的錢到手了，就新蓋個房子吧。」

　　「嗯，我看行。」

　　王有才：「……」

　　老天爺，他到底聽到了什麼！

　　這是打算把老王家給搬空了，全都挪到毓家去嗎？

　　是不是有點太貪得無厭了？！

　　深吸一口氣，王有才告誡自己不要想太多，毓家的算計，到最後，隻會是一場空。

　　一個小丫頭片子而已，壓根就不值什麼錢。

　　讓他掏空家產去買……

　　呵呵，做夢！

　　門外。

　　在蕭振東的對面牆上，也貼了個小耳朵。

　　他眨巴眨巴眼睛，撒開腳丫子，噠噠噠跑了。

　　不一會兒就到了家。

　　「胖蛋，咋了？跑的這麼著急？」

　　溫溫柔柔的女人上前一步，彎腰將孩子抱了起來，掂了掂心愛的小兒子，她笑眯眯的，「娘交代給你的事情，辦好了沒？」

　　胖蛋一把摟住女人的脖子，在她的臉上親了親，笑嘻嘻的，「辦好了。」

　　「要是真辦好了，就不會在這時候回來了。」

　　女人嗔怪道：「是不是餓了？」

　　「不是，」胖蛋搖搖頭，認真的，「是王家來人了。」

　　女人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來人了？」

　　這時候，有誰會到王家來呢？

　　弔唁的？

　　也不像啊。

　　若真是前來弔唁的，胖蛋這個小人精，不會在這時候，出現在這裡的。

　　不對，這裡面有貓膩。

　　她一字一頓的重複道：「來的人是誰？」

　　「嗯，有點亂亂的。」

　　胖蛋可愛的小臉皺在了一起，撅著小嘴，「說是來結親的，但又要談錢。

　　還說什麼獅子大開口，又要錢，又要自行車的，還要鍋碗瓢盆啥的。」

　　胖蛋掰著手指頭，磕磕絆絆的把剛剛偷聽到的談話說了出來。

　　最後，還不忘打了個補丁，「對了，王二叔、二嬸好像跟屠戶家吵了架。

　　還說什麼公安、抓起來之類的。」

　　見女人的神色鄭重了不少，胖蛋擡起臉，用那張近乎天真的神色望著女人，「娘，他們做什麼壞事了嗎？」

　　「不是，」女人回過神，揉了一把胖蛋的腦袋，笑眯眯的，「這，就是大人的世界，稍微麻煩，彎彎繞繞一點。

　　胖蛋現在不明白，沒有關係的，等長大了，娘會一點點教給你的。」

　　「哦~」

　　獎勵了胖蛋兩顆大白兔奶糖，讓他躲著姐姐們慢慢吃後，女人的神色，猝然變了。

　　這事情，在她看來，就是闆上釘釘的買賣。

　　王家要拿出來的錢，早就被她視作囊中之物。

　　之所以先前沒有折騰，無非是想著物以稀為貴。

　　若是讓王家人這麼輕易的達到了目的，這閨女，她怕是賣不到好價錢。

　　這才想著，稍微等一等，挫挫老王家的銳氣。

　　等他們走到了死胡同，自己再像是神兵天降一樣……

　　可，到底是誰，打破了自己這完美無缺的計劃？！

　　「媽……」

　　身後響起一道細弱蚊蠅的聲音，小女孩怯生生的，「豬草，我打好了。」

　　女人的神色莫測，半晌，麵皮抽動了一下。

　　扭頭，對著女孩露出個燦爛的笑容。

　　「婷婷今天真的很乖，」她靠過去，剛想摸一摸婷婷的頭，卻發現婷婷滿臉驚恐，控制不住的倒退了兩步。

　　讓女人伸出來的手，落了個空。

　　女人的手，懸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也跟徹底僵住了似的。

　　婷婷快要哭出來了，走了一步，上前，「娘，我、我對不起……」

　　「沒什麼對不起的，」女人臉上的笑意，更加淺淡。

　　她站直了身體，居高臨下的望著婷婷，「打豬草打的不錯，去歇著吧，跟你姐說，晚上做白面吃。」

　　「什麼？！」

　　婷婷滿臉都是不敢置信，看著女人，眼底有化不開的喜悅，「真、真的嗎？」

　　白面！

　　逢年過節，也跟她們姐妹沒啥關係的白面。

　　今兒，能吃了？！

　　「騙你們做什麼。」

　　女人心情很好，馬上就要有一大筆錢進賬，那點白面啥的，她壓根就看不上。

　　隻是……

　　女人居高臨下的看著婷婷，露出了個堪稱包容的笑來，「尤其是你，要多吃點。」

　　她無不憐憫的想，這，可能就是這死孩子最後一頓晚飯了吧。

　　哈哈哈哈……

　　說罷，女人施施然的走了。

　　婷婷還沉浸在喜悅中無法自拔，樂不可支的跑到了後院，去找還在劈柴的大姐姐。

　　「姐！姐！」

　　饒是很開心，可婷婷仍舊小心翼翼的壓低了嗓門。

　　後媽不喜歡她們大呼小叫，太吵的話，會挨打、挨餓的。

　　平時已經吃不飽了，再挨餓的話，那滋味兒是一點都不好受。

　　咂咂嘴，婷婷興奮的，「姐！我有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青青擦了擦汗，擡起頭，見四周沒旁人在，隨口道：「啥好消息，餘紅杏那個老娘們兒死了？」

　　在青青看來，隻有餘紅杏死了，才能稱得上是一件天大的好消息。

　　剩下的……

　　嘖，勉強算是個調味劑吧。

　　「哎呀！姐！不是的，」婷婷想到餘紅杏今天還讓做白面吃，就覺著餘紅杏雖然平時兇巴巴的，但、但人還不錯嘞。

　　扭扭捏捏的，「你也別總是跟媽過不去，隻要咱們聽話，媽對咱們，還是不錯的。」

　　青青：「？？？」

　　她驚的，連活都顧不上幹了，上前一步，不敢置信的摸了一把妹子的腦袋，匪夷所思的，「你中邪了？！」

　　要知道，平日裡就婷婷這小丫頭最喜歡嘰嘰歪歪的了。

　　天天嘟囔著，說餘紅杏的不好。

　　現在這……

　　難不成，娘倆裡，還真有一個轉性的了？

　　不！

　　青青搖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統統甩了出去。

　　不可能的。

　　餘紅杏是個什麼鳥人，她早就看明白了。

　　她變好？

　　笑死。

　　母豬都能上樹了。

　　「姐！」

　　見青青反應這麼大，婷婷更不好意思了，「哎呀，我承認，之前確實是我對她的意見稍微有點大，但是，人都是會變的。

　　不是嗎？」

　　青青抱著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圈婷婷，似笑非笑的，「哦？原來是這樣啊。

　　那，你告訴姐姐，她變哪裡了？」

　　婷婷捂著嘴，嘿嘿一笑。

　　那樣子乖巧又可愛，像是偷吃到油的小老鼠，「她說，我今天的豬草打的好，咱們晚上吃白面呢！」

　　青青的臉色，在一剎那，定格了。

　　晚上，吃白面？

　　還誇婷婷的豬草打的好？

　　反常，實在是太反常了。

　　自家後媽是個什麼德行，青青心裡跟明鏡似的，那就是個面甜心苦的主兒。

　　自家姐妹仨人在家裡，都快被磋磨死了，到了外面，大傢夥還得誇餘紅杏一句仁義。

　　後媽做到這份上，也少見。

　　可不麼，姐妹仨挨打，都是餘紅杏在背後挑唆，自家那瞎了眼的老爹當出頭鳥，嗷嗷叫動手的。

　　但，傳到了外頭，就變成了她們姐妹仨不聽話，不好好乾活帶弟弟，整天想著偷奸耍滑，引得親爹都看不下去，整天抄鞋底子，照著姐妹仨狂抽。

　　偏偏這後媽還行，看男人打孩子，還上趕著攔著。

　　呵。

　　其實，這裡頭的內情，誰知道？

　　隻有泡在苦水裡長大的姐妹仨知道。

　　青青早就想好了，風水輪流轉，她吃虧一時，不可能吃虧一世。

　　且等著吧，等她長大了，就帶著兩個妹妹離開這個讓人窒息的家，遠走高飛，再也不回來了。

　　但是現在……

　　她感覺到了危險的氣息，在蔓延。

　　咽了一下口水，青青扯著婷婷，仔仔細細的問了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

　　婷婷雖然不解其意。

　　但……

　　面對姐姐，她一向坦誠，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竹筒倒豆子似的，全給抖落出來了。

　　青青一時半會兒，也沒咂摸出來哪裡不對，深吸一口氣，隻是叮囑道：「臭丫頭，別人家給你個甜棗，你就忘了之前落在你身上的大棒子了。

　　長點腦子，以後給我離餘紅杏遠點，知道沒？」

　　給的糖，確實是甜的，但誰知道裡面裹著的是狗屎，還是砒霜？

　　反正青青不相信餘紅杏能有這麼好心。

　　還吃白面。

　　呵呵，笑話！

　　婷婷委屈巴巴的，「我跟她走的，也沒多近，這不是沒辦法嗎？要是幹好了活不跟她說的話，回頭讓爹知道了，又該收拾咱們了。」

　　爹，可能不是親的。

　　下起手來，是一點分寸都沒有。

　　上次的一頓抽，讓她在炕上躺了半個多月，差點沒下來炕。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現在日子也不好過，心裡也委屈。但是，寄人籬下嘛，不都是這樣的？」

　　見妹妹委屈了，青青安撫道：「姐姐之前是不是跟你說了，眼下的日子雖然難過，但隻要熬過去了，將來的日子不就好過了嗎？」

　　將來？

　　這對婷婷來說，未免有些太遙遠了。

　　她是一個沒什麼遠大抱負的小姑娘，隻想看重當下。

　　哼哼唧唧的，「那、那今天晚上的白面，還吃嗎？」

　　青青：「……」

　　好吧。

　　她就不該對傻妹妹抱什麼希望。

　　算了，跟個孩子計較個啥？

　　「吃！」

　　青青沒好聲氣兒的，「送上門的白面不吃白不吃，再說了，就你這饞樣，不讓你吃，你不得後悔死？」

　　婷婷一聽這話，高興的不得了，「耶耶耶！」

　　「傻樣，」青青看著婷婷，笑眯眯的，「既然活幹完了，那就去看著妹妹，別讓那個賊崽子欺負她。」

　　「嗯！」

　　婷婷點點頭，「姐，你放心好了，我肯定把妹妹給看好了，離胖蛋遠遠的。」

　　「好，去吧。」

　　丫頭，本來就沒有小子受重視。

　　更何況，她們娘福薄，走得早，後進門來的這個……

　　呵，算了，不提也罷。

　　見妹妹蹦蹦跳跳的走遠了，青青收回視線，繼續吭哧吭哧幹活兒。

　　餘紅杏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從兒子的嘴裡知道這事之後，思索再三，她還是決定去老王家走一趟。

　　她，是準備待價而沽的。

　　可不能讓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裡鑽出來的小癟三，搶了她這潑天的富貴。

　　深吸一口氣，餘紅杏拿著東西，搖搖擺擺的出了門。

　　理由麼，也是現成的。

　　王家。

　　任春燕看著竈膛裡跳動著的火苗，眼神飄忽不定，她在想事情。

　　腳步聲傳來，偌大的影子籠罩在任春燕的身上，她沒擡頭，隻是啞著嗓子追問道：「怎麼樣？

　　毓家那兩口子，鬆口了沒？」

　　王有才疲憊的，「不是松不鬆口的事兒了，這倆無賴沒吃到東西，現在是死都不開口說一個字兒。」

　　「所以呢？」

　　「嗯？」

　　面對任春燕的詢問，王有才有些怔愣，沒鬧明白似的，「什麼所以？」

　　「所以，你是真的打算拿咱們老王家，所有的家底砸進去，給你兒子換個婆娘回來？」

　　這詢問，太直白了。

　　王有才有些頹喪的，「我、我現在……」

　　「你捨不得吧？」

　　任春燕的鼻尖，縈繞著肉香。

　　她呢喃著，「我捨得，但是，我懷孕了。」

　　「什麼？！」

　　任春燕像是失了魂的人一樣，呆呆笨笨的，「我懷孕了，所以，我不能光想著守望，還得想想肚子裡的希望了。」

　　是的。

　　任春燕給肚子裡這個還沒出世的孩子，取名叫希望。

　　守望沒留住。

　　那麼，希望總該有了吧？！

　　若是，連一星半點的希望都不給他們老兩口的話，這世道未免有些太殘忍了。

　　深吸一口氣，王有才說不上來心裡到底是個啥滋味兒。

　　半晌才咬牙道：「守望有媳婦的事情，很重要，但是希望的將來，也很重要。」

　　養孩子得花錢。

　　不是養個貓兒狗兒的，有口飯吃就夠了的。

　　得從小，就得給孩子打算起來。

　　「所以，你打算怎麼做？」

　　「談價吧。」

　　兩口子之間，沒什麼不能說的，「一百五，外加一整隻豬頭，這是我最大的讓步。」

　　至於自行車……

　　那肯定不能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