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
蘇雲照他們在江州的臨江城落了腳。
這裡是江州治下最不起眼的一個小縣,既不靠官道,也不通水路,連像樣的客棧都沒有幾家。
行書選了一處城西的民居,三進的小院,房東是個寡居的老婦人,兒子在北邊做買賣,一年也回來不了一趟。
老婦人姓周,六十多歲的年紀,頭髮已經全白了,卻收拾得乾乾淨淨,說話也和氣。她見蘇雲照挺著肚子,隻當是同她一樣丈夫死了,被夫家趕出來的婦人,也沒多問,收了銀子便把院子騰了出來。
「後頭有個小菜園,你們要是閑著,自己種些菜吃。」周婆婆指了指後院,「後頭還有一口井,裡面的水隨便用。」
蘇雲照道了謝,讓百錦扶著她去看了一圈。院子不大,但勝在清靜,前後都是尋常人家,煙火氣十足。
「就這裡吧。」她說。
一行人安頓下來。
趙志明和喬青雲沒有住進院子,而是在隔壁巷子裡租了兩間房,每日輪換著在附近走動,防著有生人靠近。
行書和定溪住在倒座,守著大門。寧驍和石琪住後院,護著後門。
百錦和蘇雲照住正房,日日熬藥煮湯,寸步不離地守著。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蘇雲照的身子越來越沉,肚子也越來越大,百錦每每瞧著都心驚,蘇雲照也害怕,但卻不能表露,她如今算是這一行人中的主心骨,不能輕易生怯。
她很少提許景瀾和蘇硯安他們。
但百錦知道,她每晚睡前,都會在窗邊坐一會兒,朝著北邊望。
勉鄉和九裡在北邊,千裡之外。
有時候百錦半夜醒來,還能看見她的背影,一動不動地坐在黑暗裡,像一尊石像。
「小姐,」百錦忍不住勸,「您身子重,別總熬著。」
蘇雲照總是應一聲好,可第二天夜裡,依舊如此。
消息斷斷續續地傳來。
行書每隔幾日便出去一趟,或是在茶樓酒肆裡聽些閑話,或是託人從大城帶些消息回來。
勉鄉那邊,許景瀾被軟禁在軍中,雖然沒有性命之憂,卻也不能自由行動。皇帝沒有殺他,也沒有放他,就那麼吊著,像是在等什麼。
千裡那邊,蘇家人也沒有遭受太多磨難,大概是軍中的人都敬佩蘇硯安吧!
京城的消息就更模糊了。有人說宮裡那位身子不大好,已經好些日子沒上朝了。
還有人說,太後病得厲害,怕是不行了。
真假難辨。
蘇雲照聽完,隻是點點頭,說一聲「知道了」,便再沒有多餘的話。
她越來越沉默。
不是那種消沉的沉默,而是一種沉靜的、彷彿在積攢什麼的沉默。她依舊每日喝葯,依舊每日在院子裡慢慢走動,依舊每日對著肚子裡的孩子說話。
可百錦總覺得,她在等什麼。
等一個時機,或者等一個人。
這日傍晚,天邊燒著大片的火燒雲,將半個院子都染成了橘紅色。
蘇雲照坐在後院的石凳上,看著那片雲出神。她的手搭在肚子上,隔著衣料,能感覺到裡頭那個小東西在動,一下,又一下,像在敲她的掌心。
「小姐,」百錦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葯,「該喝葯了。」
蘇雲照接過碗,一口氣喝了,眉頭都沒皺一下。
百錦接過空碗,卻沒有立刻走。她站在那裡,欲言又止地看著蘇雲照。
「怎麼了?」蘇雲照問。
「小姐,」百錦壓低了聲音,「今兒個我出去買菜,聽人說,城裡來了一隊人。」
蘇雲照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麼人?」
「說是做買賣的,可我聽那口音,像是京城那邊的。」百錦的眉頭皺著,「我特意多看了兩眼,那些人一個個的,看著不像生意人。」
蘇雲照沉默了一會兒,問:「行書知道了嗎?」
「知道了。他和寧驍已經去查了。」
蘇雲照點點頭,沒有再問。
火燒雲漸漸暗下去,天邊隻剩下一道灰濛濛的光。院子裡暗了下來,有晚風吹過,帶著泥土的氣息和不知哪戶人家做飯的煙火味。
百錦進屋點了燈,橘黃色的光從窗欞透出來,在青石闆上投下一小片暖色。
蘇雲照依舊坐在那裡,沒有動。
她在想,那些人是誰派來的。
是朝江堂的人,還是宮裡的人?是來找她的,還是隻是路過?
臨江縣太小了,小到任何一張生面孔都會引起注意。她們在這裡住了快兩個月,一直相安無事,難道終於被發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