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 和談(一)
三日後,牧野城內外的積雪被新的足跡和車轍攪得一片泥濘。城中最寬敞的酒樓祥和樓已被改造成臨時會盟場所,旌旗招展,甲士林立,肅殺之氣沖淡了表面上的和平氛圍。
北疆各部的首領們陸續抵達,赫連王赫連寧、玄月部玄機、烏孫王阿保機等人物皆在其列。他們被引入大廳,分列左右,彼此間交換著警惕而審視的眼神。大月部的代表慕容順,最後才陰沉著臉入場,坐在了末位。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張力,彷彿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安國公江朔端坐主位,許景瀾與許景甫分坐兩側,周謹言、孫毅及牧野眾將依次排開。許景瀾垂眸靜坐,彷彿一尊玉雕,對周遭暗流湧動視若無睹。
會談剛開始,氣氛便劍拔弩張。
周謹言依照既定方案,率先提出以金銀贖買王羨書,並重申大梁願與各部和平共處、開放邊市的意願。
慕容順聞言,冷笑一聲,猛地一拍案幾:「黃金萬兩,絹帛五千匹,少一分都不行!此外,我大月部此次損失慘重,牧野以北三百裡草場,必須劃歸我部作為補償!否則,就等著給王羨書收屍吧!」他態度強硬,顯然有恃無恐。
「三百裡?慕容順,你莫不是瘋了!」一位與牧野軍關係尚可的小部落首領忍不住出聲。
烏孫王阿保機抱著臂膀,粗聲粗氣道:「大梁既然有心議和,總要拿出些誠意來。大月部此番確實吃了虧,要點補償,也在情理之中。」他這話看似中立,實則是在火上澆油,目光卻不時瞟向許景瀾,似乎對這位大梁太子很感興趣。
安國公眉頭緊鎖,沉聲道:「慕容將軍,割地之事,絕無可能。此乃我大梁底線。金銀之數,尚可商議。」
「底線?」慕容順嗤笑,「王公子的性命,難道不是你們的底線?」
廳內頓時一片嘩然,北蠻各部首領交頭接耳,不少人眼中流露出貪婪與算計。大梁一方眾將怒目而視,氣氛僵持不下。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的許景瀾緩緩擡眸,目光平靜地掃過慕容順,最後落在阿保機臉上,「慕容將軍,孤有一事不明,想請教閣下,亦請諸位首領一同參詳。」
他頓了頓,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鴆鳥許給大月部的,是助其重整旗鼓,再圖霸業。卻不知,他們許給烏孫部,乃至在座其他部落的,又是什麼?是下一個『北方狼王』的虛名,還是……待我大梁與爾等拼得兩敗俱傷後,他們坐收漁利,一舉掌控整個北疆?」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周謹言暗道不好,有心阻止,許景甫卻一把拉住他,低聲道:「你若敢阻,別怪本王不講情面。」許景甫說著看了一眼安國公,卻見他一臉淡然,似乎早料到了他們的打算。
阿保機的臉色瞬間變了,沒想到許景瀾不按常理出牌,竟是一言將此事揭開。
許景瀾不給他反駁的機會,繼續道:「鴆鳥先是輔佐大月,兵敗後便毫不猶豫將其捨棄,轉而遊說烏孫。此等行徑,與逐腐肉而飛的蠅蟲何異?今日他們能棄大月而擁烏孫,他日若烏孫勢頹,或者有更大的利益可圖,他們又會投向誰的懷抱?與這等毫無信義、唯利是圖的組織合作,諸位首領,當真能安枕無憂嗎?」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心上。各部首領面面相覷,神色驚疑不定。慕容順的臉色更是難看至極,厲聲喝道:「太子!休要在此挑撥離間!」
「挑撥?」許景瀾微微挑眉,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彷彿在計算著什麼。「孤隻是陳述事實。況且,爾等當真以為,扣押一個王羨書,就能逼我大梁就範,割讓國土?」
他忽然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目光銳利如刀,周身散發出不容置疑的威壓:「北疆,是我大梁的北疆!這裡的規矩,由我大梁來定!鴆鳥?不過是一群藏頭露尾、見不得光的鼠輩,也配在此攪動風雲?」
他猛地一拍桌。
廳外驟然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兩名侍衛押著一個雙手被縛、渾身狼狽的人走了進來。那人擡起頭,赫然是赫連勃勃留在野狼谷看守王羨書的一親信!
慕容順霍然起身,臉色劇變:「你!」
許景瀾看也不看慕容順,對那頭目冷聲道:「將你方才招認的,再說一遍。赫連勃勃如今藏身何處?鴆鳥派去與你們聯絡的人,現在又在哪兒?」
未等那人回答,阿保機便一刀了結了他的性命。
許景甫冷哼一聲,「烏孫王這是做賊心虛?」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阿保機身上,以及他刀尖上正滴落的鮮血。那人已癱軟在地,氣息全無,最後可能指認鴆鳥或赫連勃勃的關鍵線索,被一刀斬斷。
阿保機面不改色,「鏘」地一聲還刀入鞘,粗獷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慌亂,隻有一絲被冒犯的怒意。他環視全場,最後目光落在許景甫身上,聲如洪鐘:「尊貴的大梁煜王殿下,本王最恨這等背主求榮之人!此等小人,今日能背叛舊主,明日就能信口雌黃,攀誣他人!留著也是禍害,殺了才是乾淨!」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彷彿是在維護某種草原上的「道義」,但廳內誰都不是傻子。
阿保機見眾人不語,隻是神色各異地看著他,不免心慌,急忙看向周謹言,「周大人,這就是你們大梁和談的誠意嗎?我們是來和談的,不是來聽你們的太子殿下說這些話的!」
阿保機說著便要離開,隻是他那親信卻往地上扔了好幾個圓球,那圓球應是瓷器做的,碎裂的聲響清脆而突兀,在一片死寂的大廳中格外刺耳,可碎裂處,並未有什麼。
但阿保機邁出的腳步卻猛地頓住,臉色驟然變得鐵青,他死死盯著地上那些個圓球,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難以掩飾的驚怒。他猛地扭頭,怒視那名扔出瓷瓶的親信,那親信卻早已低下頭,避開了他的目光。
「跑!」阿保機大吼道,這一聲如同驚雷,那圓球中的神秘事物也顯露出了真面目。
隻見黑色的小蟲子如同潮水般從中湧出,它們體型微小,甲殼黝黑髮亮,速度卻快得驚人,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窸窣聲,瞬間便擴散開來。
那黑色蟲潮湧出的瞬間,阿保機驚怒的「跑」字還在空氣中震蕩,變故已然發生。
距離瓷片最近的兩名烏孫部隨從首當其衝,黑色蟲群如同活物般精準地順著他們的皮靴向上攀爬,速度快得匪夷所思。那兩人甚至來不及拍打,隻是發出半聲短促的驚叫,身體便劇烈地抽搐起來,眼神瞬間失去焦距,臉上泛起一種不正常的青黑色,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保護兩位殿下!」趙寒山厲喝一聲,反應極快,一把將離得稍近的許景甫向後拉開。孫珽及一眾牧野將領早已刀劍出鞘,迅速向主位收縮,將安國公江朔和兩位皇子護在中間。
「是蠱蟲!小心,切勿讓它們近身!」趙寒山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袖袍一拂,一股無形的氣勁掃向地面,將試圖靠近的幾隻黑蟲震開,但那蟲子隻是略微一滯,竟又更快地湧了上來,甲殼堅硬異常。
大廳內瞬間亂作一團。各族首領和他們的護衛紛紛驚起,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有人試圖用刀劍劈砍,但蟲子體型太小,數量又多,刀鋒往往落空,反而可能將蟲群掃向更多人。有人試圖用腳踩,但那黑蟲動作迅捷,輕易便能避開,甚至順著褲腿往上鑽!
「啊——!」又一聲慘叫來自赫連王麾下的一名護衛,他捂住脖頸,指縫間已有黑色滲出,倒地掙紮了幾下便不動了。
慕容順臉色煞白,一邊在親衛掩護下後退,一邊死死盯著阿保機,怒吼道:「阿保機!你竟敢用這等陰毒手段!你想把我們都害死在這裡嗎?!」
阿保機此刻也是又驚又怒,他一邊揮舞著手中的彎刀,刀風凜冽,逼開靠近的蟲群,一邊咆哮:「放屁!這不是本王的東西!是那個叛徒!他陷害我!」阿保機靈光一閃,吼道:「是鴆鳥!鴆鳥!」
關鍵時刻,方從進終於出現了,他與元斐幾人毫不猶豫地將手中藥粉灑向空中藥粉如同淡黃色的煙塵,在混亂的大廳中瀰漫開來,帶著一股辛辣而奇異的草藥氣味。粉末觸及地面那洶湧的黑色蟲潮,原本迅捷無比的蠱蟲動作瞬間變得遲滯,彷彿陷入了無形的泥沼,不少更是蜷縮起來,不再動彈。
「各位大人,路上遇到點麻煩這才來晚了,還請不要怪罪啊!」元斐不見半點害怕,反而比廳中不少人鎮定許多。
他們幾人動作不停,手中藥粉接連揮灑,精準地覆蓋住蟲群最密集的地方,很快這些蟲子便不能再動彈了。
「什麼麻煩?」許景甫皺眉問道。
元斐看了他一眼,拉著方從進走向角落,「麻煩馬上就來了!」
元斐話音剛落,一群黑衣人便破窗而入,他們動作迅捷,出手狠辣,手中兵刃直指廳內諸位首領以及許景瀾三人!
「護駕!有刺客!」孫珽怒吼,牧野軍將士們立刻迎上。
然而,這群黑衣刺客的目標極為明確,他們並非盲目廝殺,而是分作數股,一股悍不畏死地纏住牧野軍將士,另一股則精準地撲向許景瀾和許景甫所在的主位方向!更有好幾人,竟是朝著赫連王、烏孫王等部落首領襲去!
場面徹底失控!
「保護大王!」各部族親信們揮舞彎刀,與刺客戰作一團。
阿保機又驚又怒,一邊抵擋,一邊咆哮:「不是本王的人!是鴆鳥!他們要滅口!要攪亂會盟!」
慕容順也在親兵護衛下且戰且退,臉色鐵青,他親眼看到一名刺客毫不猶豫地斬殺了擋路的大月部武士,手段狠厲,絕非作偽。許景瀾的話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中迴響——鴆鳥,果然不可信!
「小心他們的兵刃!」陳敏意揮劍格開一名刺客的偷襲,大聲提醒。她注意到,這些刺客的刀鋒上隱隱泛著
幽藍光澤,顯然淬有劇毒。
混亂中,刀光劍影,血花飛濺。酒樓大廳已淪為修羅場,黑衣刺客們訓練有素,配合默契,招招緻命。他們似乎對在場重要人物的位置了如指掌,攻擊極具針對性。
「護住殿下,向門口突圍!」孫珽手持佩劍,親自指揮著眾人。
牧野軍將士拚死抵抗,試圖殺出一條血路來。
許景瀾手持一柄不知從何處來的長劍,劍法簡潔淩厲,擋開一名刺客的偷襲,反手便將對方刺傷。
他目光掃過戰局,「他們的目標不止是我們!」許景瀾喝道,「鴆鳥想藉此機會,將北疆水徹底攪渾!」
若大梁皇太子、親王、國公與北蠻多位重要首領同時死於此地,北疆隻怕要徹底亂了!
阿保機揮舞彎刀,狀若瘋虎,他身邊親信已倒下數人。一名刺客悄無聲息地從他側後方掩殺而至,刀鋒直指其後心!阿保機正應對前方之敵,渾然未覺。
「哥哥小心!」隨著一聲嬌叱,一道身影猛地推開阿保機,正是其妹那雲!她手中短刃勉強架住刺客的兵刃,卻被對方巨大的力道震得手臂發麻,踉蹌後退。
「雲兒?!」阿保機震驚不已,「不是讓你不要跟來嗎?」
那雲沒空回他,那刺客見一擊不中,眼中兇光一閃,毒刀再次揮向那雲。眼看避無可避——
「鏘!」
一柄長劍橫亘而來,精準地挑開了毒刀。是王羨予!他不知何時已靠近這邊,出手解圍。
「退後!」王羨予對那雲低喝一聲,便與那刺客戰在一處。他的劍法不如刺客詭譎狠辣,但勝在沉穩精準,每每能在關鍵時刻化解殺招。
那雲驚魂未定地看著王羨予的背影,眼神複雜。
阿保機眼見妹妹如此,一把將她拉到身邊,問道:「你怎麼來了?」
那雲回過神來,一邊幫他一邊回道:「這就要問哥哥你了!木將軍說你命他領兵攻打牧野城,我覺得不對勁,就趕了過來。」
「什麼?」阿保機顯然是不知情的,他在人群中找著許景瀾的身影,「喂!大梁太子,你們城中兵力有多少?我部中出了叛徒,現在正在攻城!」
阿保機的吼聲在混亂的大廳中格外刺耳,瞬間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不少人怒罵著阿保機,許景瀾一劍逼退身前的刺客,目光掃向阿保機,沉聲回應:「烏孫王,此刻才說,不覺得太晚了嗎?!」他雖如此說,但阿保機此刻的神情不似作偽,這烏孫部內部果然出了問題!
「雲何!」許景瀾喝道。
「在!」雲何揮掌震飛一名試圖靠近的黑衣人,閃身靠近。
「立刻發出信號,令城中各軍按預定方案固守!」顯然,對於可能出現的變故,他們並非毫無準備。
雲何領命,毫不遲疑地從懷中取出一支精巧的鳴鏑,毫不猶豫地拉響。一道尖銳刺耳的嘯音穿透了酒樓內的喊殺與兵刃交擊聲,直衝雲霄。
幾乎在信號發出不過一刻鐘,牧野城各處驟然響起了沉悶的戰鼓聲與號角聲。
黑衣刺客們見信號發出,攻勢更加瘋狂。
「這些到底是什麼人?怎麼越打他們越興奮?!」煜王發覺不對勁忍不住發問。
正巧元斐倆人被黑衣人逼至他附近,「我知道!王爺。」
「快說!」煜王手中動作不敢停滯,生怕一分心就挨上了那毒刀。
「三萬兩!」元斐面不改色,與方從進配合默契,接連躲過好幾刀。
「這都什麼時候了,元閣主竟還想著錢!」煜王氣得一劍砍向黑衣人,人雖死了,可他的劍也廢了,他急忙搶過那人的刀,抵擋黑衣人。
「三萬兩!王爺,這消息絕對值這個價!」元斐身形靈活地避開一道毒刃,手中飛出幾枚銀針,精準射入一名刺客的膝窩,那人悶哼一聲跪倒在地,「這些傢夥被蠱蟲控制著呢!越見血越瘋,不死不休!」
許景甫聽得心頭火起,卻又無可奈何,隻能咬牙道:「好!三萬兩就三萬兩!快說破解之法!」
「簡單!要麼一劍封喉,要麼找到控蠱的母蟲或者施術者!」元斐語速極快,「王爺,你仔細聽,樓外是不是有笛聲傳來?」
許景甫側耳細聽,混亂的喊殺聲中,果然有一縷若有若無的笛聲鑽入中。他心下凜然,立刻對身旁喝道:「絕影!你輕功最好,想辦法突圍出去,找到那吹笛之人,格殺勿論!」
然而,話音落下,身側卻無人應答。
許景甫心頭猛地一沉,霍然轉頭,隻見原本應該護衛在他身側的絕影,此刻竟不在原地。他目光急掃,瞬間捕捉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絕影正如鬼魅般穿過混亂的戰團,手中彎刀寒光凜冽,目標明確,直指正在與兩名刺客纏鬥的許景瀾!
「阿景——小心背後!」許景甫目眥欲裂,用盡全身力氣嘶聲怒吼,同時不顧一切地朝著許景瀾的方向猛撲過去。
「王爺!」
就在絕影那淬著毒的彎刀即將觸及許景瀾後背時,許景甫堪堪趕到,猛地將許景瀾推向一側,用自己的右肩硬生生擋下了那一擊!
「噗——」
利刃穿透皮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許景甫身體劇震,一股鑽心的劇痛自肩胛瞬間蔓延開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劍鋒上附著的毒在他的身體中蔓延。
絕影沒想到煜王會如此不顧自身,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但隨即被更深的狠厲取代。他猛地抽刀,帶出一片鮮血,破釜沉舟似的便要再刺向身形不穩的許景瀾。
「保護太子!」「保護王爺!」
數聲怒吼同時響起。
距離最近的王羨予反應極快,一個轉身便直刺絕影後肩,逼得他不得不回身抵擋。
許景瀾被推得一個趔趄,回頭正看見許景甫肩頭鮮血汩汩湧出,臉色迅速變得青灰,身體搖搖欲墜。他瞳孔驟縮,面色慌張,伸手一把扶住許景甫:「皇兄!」
「咳……沒事……」許景甫想扯出個笑容,卻因劇痛和毒素侵襲而扭曲,冷汗瞬間浸濕了額發,「若我死了,母妃……」許景甫話沒說完,便昏了過去。
「皇兄!皇兄!」
樓外笛聲驟停,那些狀若瘋魔、不死不休的黑衣刺客們,動作瞬間出現了明顯的凝滯和混亂,彷彿失去了提線的木偶。他們眼中嗜血的光芒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攻勢也隨之大減。
「難道那人走了?」元斐疑惑道,而後掃視一圈,高聲道,「你們愣著做什麼?趁現在,拿下他們!」
牧野軍將士與各部首領的親衛們壓力驟減,立刻抓住機會反擊。失去了那種狂熱的戰鬥意志,這些刺客雖然依舊兇悍,卻不再難以抵擋。
然而,眾人的注意力並未完全放在黑衣人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許景瀾那裡,大梁煜王許景甫倒在太子許景瀾懷中,肩頭一片血肉模糊,流出的血液帶著不祥的黑紫色,臉色灰敗,氣息微弱。
「皇兄!皇兄!你撐住!」許景瀾半跪在地,緊緊扶著許景甫,一向清冷沉靜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前所未有的慌亂與驚怒,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迅速出手,連點許景甫肩周幾處大穴,試圖延緩毒素蔓延。
方從進上前來,喂煜王一粒小藥丸,「殿下不必擔心,在下能救。」
就在此時,一隊身披重甲的牧野軍士兵沖了進來,為首將領高呼:「殿下!國公爺!末將奉令前來護駕!」
許景瀾目光掃過那隊衝進來的重甲士兵,眼神銳利如鷹,喝道:「為何來得如此遲?」
那人愣了愣,道:「昨夜接煜王殿下密令,午時三刻進入會場,違者殺之。」
許景瀾的目光驟然冰冷,他並未立刻發作,而是先沉聲對方從進道:「方先生,皇兄的性命,就託付給你了!務必救他!」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懇切。
「放心,在下必當儘力。」方從進神色凝重,迅速檢查許景甫的傷口,又從懷中取出數個瓷瓶,顯然是在斟酌用藥。
許景瀾這才緩緩擡起頭,看向那隊重甲士兵的將領,聲音不高,卻帶著令人膽寒的威壓,壓得整個大廳的混亂都為之平靜:「煜王密令?何時?何地?傳令者何人?令符何在?」
他一連四問,句句要害。
那將領被許景瀾的氣勢所懾,又見煜王重傷昏迷,生死未蔔,心下已慌了三分,支吾道:「是……是昨夜……末將……」
「昨夜煜王一直與孤及諸位將軍在一處,商議今日會盟細節,何曾單獨給你下達過軍令?!」許景瀾猛地站起身,血跡沾染了他的衣袍,更令人心生懼意,「爾等聽信偽令,延遲救援,緻使親王重傷,會盟大亂!來人!」
「在!」趙寒山等人齊聲應喝,聲震屋瓦。
「將他拿下!嚴加看管!其餘甲士,若即刻放下兵器,協助清剿刺客、穩定局勢,可暫不追究!若敢反抗,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
那將領臉色煞白,還想辯解,趙寒山已如猛虎般撲上,周圍牧野軍將士也立刻調轉矛頭。那隊士兵見主將被擒,又聽許景瀾言明是「偽令」,大部分人都遲疑著放下了兵器,隻有少數人試圖反抗,卻瞬間便被制服。
那雲看了看阿保機,故作從容地走到許景瀾身前,語氣恭敬:「尊貴的太子殿下,我哥哥不慎被刀劃傷了,您可否賜葯?」
怕許景瀾不願意,阿史拿雲又懇求道:「我哥哥在部族中極有威信,隻要太子殿下願意賜葯,我哥哥便立刻上城門喝退叛軍!」
許景瀾目光掃過阿保機手臂上的傷痕,與許景甫的傷一樣流出黑色的血,若不及時處理,恐怕就要中毒而亡了。他眼神微動,此刻城內叛軍未平,若能借阿保機之力穩定局勢,確是上策。
對方身份特殊,不知方從進是否願意救他,許景瀾看向方從進,「方先生?」
方從進倒沒說什麼,直接從葯囊中取出兩個白瓷瓶拋給那雲:「外敷止血,內服一顆緩解毒素。」
那雲接過藥瓶,感激地看了許景瀾一眼,迅速跑回阿保機身邊為他上藥。
阿保機服下藥丸,臉色稍緩,他深吸一口氣,強撐著站直身體,對許景瀾重重抱拳:「太子殿下以德報怨,這份情誼,烏孫部記下了!」
說罷,他一把抓起染血的彎刀,對身邊親衛吼道:「隨本王上城牆!木格塔這個叛徒,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且慢。」許景瀾突然開口,目光銳利如刀,「烏孫王,孤派一隊人馬護你同去——畢竟城外叛軍,未必都聽你號令。」
這話說得含蓄,卻讓阿保機臉一紅。他明白許景瀾的顧慮——若他上了城牆反而被叛軍控制,局勢將更加危險。
「就依殿下!」阿保機咬牙應下。
「速戰速決,小心毒素蔓延。」即使方從進對自己的醫術有著十分的信心,也不敢保證如此輕易解毒,阿保機眼下沒暈死過去,還是他運氣好傷口小。
阿保機點點頭,許景瀾又點了趙寒山:「趙將軍,你帶一隊精銳,護送烏孫王上城牆。若有變故……你知道該怎麼做。」
趙寒山會意,抱拳領命:「末將明白!」
烏孫王離去後,許景瀾先命人將煜王送回帥府,而後才看向廳中眾人,「諸位首領也受了驚嚇,不如先移步客房休息。待烏孫王平息叛亂,我們再繼續和談!」
經歷了方才的生死廝殺,首領們心有餘悸,又見煜王重傷、烏孫王被「請」去平叛,哪裡還敢有異議,紛紛在牧野軍士的護送下離開了滿是狼藉的大廳。
待眾人離去,許景瀾才看向牧野諸位將士,「傳令下去,全城戒嚴,搜查殘餘刺客。另派快馬往京城報信,將今日之事詳細稟明父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