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 大軍回京
半月後,京城
時值暮春,天色澄澈,和風拂過,帶著柳絮與初綻的花香。朱雀大街兩側槐楊新綠,桃杏紛繁,人群熙攘,萬民空巷。百姓們擠在金吾衛身後,翹首以盼,喧鬧聲、笑語聲匯成一片溫軟的聲浪,洋溢著春日的蓬勃。
旌旗在和風中輕輕舒捲,將士們列隊而行,昂首挺胸,接受著兩旁百姓的歡呼。得勝還朝,總是令人心潮澎湃的。
東宮
蘇雲照正在玉衡殿處理宮務,攸宜強壓著興奮進了殿,極力平靜地說道,可眼底的亮光卻洩露了他的心情,「娘娘,大軍儀仗已過了朱雀門,正往皇城這邊來!」
攸宜話罷,看了雲何一眼,雲何方試探道:「娘娘,要不我們去看看吧?」
聽見許景瀾回來,蘇雲照自然是開心的,想了想卻是說道:「按例殿下要先去面聖復命。我還是先回瑤光殿等消息吧。攸宜,你去看一下,若是那邊散了,立刻來報。」
蘇雲照回了瑤光殿,靠在室內的小榻上,手邊一盞熱茶從氤氳著白氣到漸漸溫涼,她卻未曾飲過幾口。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終於傳來一陣急促而熟悉的腳步聲,不同於尋常宮人內侍的輕緩,那腳步聲沉穩有力。
蘇雲照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站起身。
下一秒,簾子被人掀開,暖融的春意挾著草木清氣湧入室內,逆著光,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站在簾子後面,風塵僕僕,玄色的大氅上還沾染著幾片細小的飛絮,周身帶著從外面帶來的、屬於春天的溫潤氣息。
四目相對。
殿內光線柔和,他背著光,面容看不太真切,隻有那雙眼睛,依舊深邃沉靜,靜靜地望著她。
蘇雲照的心跳,在那一剎那,漏跳了一拍。
許景瀾揮揮手示意百錦他們退下,而後幾步走到蘇雲照面前,帶起的風裡還裹挾著陽光與花草的味道,
蘇雲照的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最終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喚:「殿下……」
許景瀾沒有應聲,隻是伸出手,指尖輕輕撫上她的臉頰。他的指尖帶著微微的涼意,激得蘇雲照微微一顫,卻沒有躲閃。
「我回來了。」
簡單的四個字,卻像一塊巨石投入蘇雲照的心湖,激起洶湧的酸澀與狂喜。她勉強維持的平靜在這一刻土崩瓦解,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潮意。
她慌忙垂下眼睫,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失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回來就好……一路可還順利?」
許景瀾的拇指輕柔地揩過她的眼角,抹去那一點濕意,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沉聲道:「瘦了。」
許景瀾拉著她在榻上重新坐下,自己則隨意地解下沾了飛絮的大氅扔在一旁,拿起她方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仰頭一飲而盡。
「父皇那邊耽擱了些時辰,」他放下茶杯,這才解釋道,「議完事,我便立刻趕回來了。」
蘇雲照沒有說話,隻是起身,重新為他沏了一杯熱茶,遞到他手邊:「殿下用茶。」
許景瀾接過茶杯,目光卻始終凝在她身上。殿內燭火搖曳,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融入了春日午後的明亮。
這裡沒有牧野的朔風,沒有金戈鐵馬的喧囂,隻有她,安靜地坐在那裡,為他斟上一杯熱茶。
他忽然放下茶杯,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蘇雲照猝不及防,跌入一個帶著春日暖陽氣息卻又無比堅實的懷抱。他的手臂緊緊環住她的腰身,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碎,嵌入骨血。她把臉埋在他堅實的胸膛,聽著他胸腔裡傳來沉穩有力的心跳,一聲聲,敲在她的耳膜上,蘇雲照莫名地安心。
窗外,幾隻燕雀在發綠的枝頭啁啾,廊下的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殿內靜得隻剩下彼此交錯的呼吸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春天的細碎聲響。
蘇雲照垂在身側的手遲疑地擡起,輕輕回抱住了許景瀾精壯的腰身。
許景瀾感受到腰間那雙微涼的手輕輕環攏,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隨即收緊了手臂,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他低下頭,下頜輕抵在她柔軟的發頂,嗅著那熟悉的、清淺如蘭的淡香。這香氣曾無數次在他的夢境裡縈繞,如今終於真切地盈滿鼻息。
「……很想你。」
低沉的嗓音帶著沙啞的疲憊,也帶著毫不掩飾的、近乎滾燙的思念,毫無預兆地落在蘇雲照的耳畔。
簡單的三個字,卻比千言萬語更重。蘇雲照的心口像是被這滾燙的情意灼了一下,她更緊地攥住了他衣袍的布料,指尖微微顫抖。
「……我也是。」她終於將臉更深地埋進他懷裡,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生怕洩露了更多的情緒。
良久,蘇雲照才擡頭,看著許景瀾,輕聲道:「殿下,我方才已遣人去煜王府送了些藥材。」
蘇雲照說著頓了頓,終是問道:「煜王兄的傷如何?」
得知煜王為許景瀾擋刀重傷昏迷時,蘇雲照是驚訝的,畢竟這兄弟倆看著有些不對付,沒想到煜王竟會為許景瀾擋刀。
許景瀾攬著蘇雲照的手臂微微鬆了些力道,卻沒有放開,「幸有方谷主在,不然……」許景瀾沒再繼續說下去。」
反而同蘇雲照說道:「我曾懷疑絕影殺我是皇兄所為,隻是到最後他後悔了,才為我擋下那一刀。」
他頓了頓,感受到蘇雲照繃緊的身體,繼續道:「但後來,我否定了這個猜測。」
蘇雲擡眸看他,眼中帶著詢問。
「因為代價太大。」許景瀾的目光幽深,彷彿回到了那驚心動魄的一天,「絕影當時用的是刺客的刀,刀上有毒,若非方谷主在,他必死無疑。皇兄或許會行險,但絕不會用必死之局來演一場苦肉計。他身後站著太多人,他若身死,煜王府一派頃刻間便是樹倒猢猻散,他賭不起。」
「所以,絕影是旁人安插的人?」蘇雲照順著他的思路往下想,「有人想同時除掉你和煜王?」
「更準確地說,是想讓我們兄弟相殘,一死一傷,或者……同歸於盡。」許景瀾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冷意,「朝堂之中必有奸人。」
「回京前夜,我與皇兄深談過一次。這些年的許多誤會,或許都源於此。」
蘇雲照敏銳地捕捉到他話中的深意:「殿下是說,那些針對您的……並非全是煜王之意?」
許景瀾並未言語,隻是點點頭,卻叫蘇雲照震驚不已,她直起身子,看著許景瀾,沉默片刻,方道:「那……殿下如今與煜王……」
「回不去了。」許景瀾的回答簡潔而殘酷,帶著洞悉一切的清醒,「即便誤會澄清,即便他為我擋了一刀,立場早已註定。他身後是煜王府,我身後是東宮,還有依附我們的朝臣、部屬。箭已離弦,沒有回頭路。」
殿內暖意融融,卻因他這句話,無端生出幾分肅殺。
是啊,回不去了。
即便撥開重重迷霧,發現那些緻命的刀光劍影或許並非全然出自兄弟本意,但裂痕已然深可見骨,彼此身後站著太多的人,牽扯著太多的利益。一步退,或許就是萬丈深淵。他們早已不是單純可以握手言和的兄弟了。
「我明白了。」蘇雲照低聲道,「那……幕後之人,可有線索?」
許景瀾搖了搖頭,「藏得很深。絕影一事後,線索幾乎全斷。不過皇兄懷疑是蕭國公。」他頓了頓,語氣更沉,「此事過後,怕是山雨風滿樓。」
「蕭國公?」蘇雲照微微蹙眉,這個名字在她心中盤桓片刻,方才遲疑道,「是前朝後族?」
許景瀾點點頭,「蕭國公府因著前朝後族這一身份,素來深居簡出,遠朝堂而近佛道。」
許景瀾指節輕輕叩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父皇多年來雖未削其爵祿,卻也多有防範。隻是這些年他們太過安分,反倒讓人放鬆了警惕。」
他頓了頓,看向蘇雲照,目光銳利如鷹隼,「此番絕影之事,布局深遠,若真是蕭家所為,他們蟄伏百年,如今怕是覺得時機已到,要動一動了。」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蘇雲照的脊背。她想起那些關於前朝覆滅時慘烈景象的記載,以及蕭家作為僅存的血脈被本朝高祖皇帝出於安撫而保留爵位的過往。百餘年的隱忍,若隻為復辟前朝,其心志之堅,圖謀之大,令人心驚。
「父皇可知曉此事?」
「今日面聖,我與皇兄已將疑慮稟明父皇。」許景瀾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凝重,「父皇……並未感到意外。隻是,蕭家樹大根深,又與諸多世家大族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沒有鐵證,朝廷難以妄動。」
他嘆了口氣,帶著幾分疲憊,「父皇的意思,是讓我們暗中查探,引蛇出洞。此番回京,這京城的水,隻怕要更渾了。」
蘇雲照沉默片刻,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他的手指修長,指腹帶著常年習武握劍留下的薄繭,溫暖而有力。
「殿下,」她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堅定的力量,「無論風雨多大,妾與東宮上下,始終與殿下同心。」
許景瀾反手握住她的柔荑,緊緊包裹在掌心。那溫熱細膩的觸感,彷彿是他在這暗流湧動的權謀旋渦中唯一能抓住的暖意。他深深望進她的眼底,那裡有關切,有擔憂,更有一種與他並肩而立的決然。
「我知道。」他低聲道,嗓音喑啞,「有你在,很好。」
許景瀾的目光太過熾熱,叫蘇雲照心尖微顫,下意識想垂眸避開,他卻已俯身過來,溫熱的唇輕輕印在她的額上。
那吻緩緩下移,掠過她輕顫的眼睫,最終覆上她微涼的唇瓣。不同於以往的剋制淺嘗,這個吻帶著數月離別的思念,逐漸加深,攻城略地。
蘇雲照腦中一陣嗡鳴,緊繃的身子在他不容置疑的懷抱與唇齒間的溫柔廝磨中,一點點軟了下來。她閉上眼,生澀卻堅定地回應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許景瀾才稍稍退開些許,抵著她的額頭,呼吸有些重。他的眼神幽暗,深處彷彿有火焰在跳動,聲音低啞得不像話:「阿照……」
這一聲喚,讓蘇雲照的臉頰更燙。她輕輕「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他胸前的衣襟。
許景瀾不再多言,一把將她打橫抱起。蘇雲照低低驚呼,本能地環住他的脖頸。他的步伐穩健,繞過屏風,走向內室。
綉著纏枝蓮紋的帳幔低垂,空氣中瀰漫著她慣用的安神香,絲絲縷縷,沁人心脾。
許景瀾將她輕輕放在柔軟的錦褥上,俯下身再次吻住她,這一次的吻,緩慢而綿長,帶著無盡的憐惜與撫慰。他的手掌帶著薄繭,撫過她的肩頸,引起一陣細微的戰慄,所過之處,衣衫的系帶被悄然解開。
微涼的空氣觸到肌膚,蘇雲照瑟縮了一下,旋即被他更緊密地擁住。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中衣傳遞過來,滾燙而堅實,驅散了所有的不安與涼意。帳幔之外,燭火輕輕搖曳,將他們相擁的身影投在帳上,模糊而又親密地交疊在一起。
許景瀾並未放縱,在察覺到她已有倦意時,便緩了攻勢,隻將人密密實實地圈在懷中。蘇雲照的臉貼著他的胸膛,聽著那逐漸平穩有力的心跳,眼皮沉沉垂下。
「睡吧。」他吻了吻她的發頂,聲音帶著饜足後的慵懶沙啞,「我在這兒。」
蘇雲照含糊地應了一聲,蜷在他懷裡,幾乎是瞬間便陷入了黑甜的夢鄉。自他離京後便懸著的心,在這一刻終於妥帖地落回原處。
許景瀾卻並未立刻入睡,他凝視著懷中人恬靜的睡顏,指尖極輕地描摹過她的眉眼,那份屬於太子妃的端穩持重悄然褪去,露出幾分不設防的嬌憨。
指腹輕輕拂過她微蹙的眉心,那一點褶皺便在他指尖下緩緩平復。他心中湧起一片溫軟的酸脹,不由將她摟得更緊些,下頜抵著她柔軟的發,鼻息間儘是她身上清淺安寧的香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