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今天易出行
深夜十二點多的漁村,靜得隻剩下海浪拍岸的聲響。
這是個偷渡中轉站,藏在閩省沿海某個不起眼的犄角旮旯。
月光被厚厚的雲層擋得嚴嚴實實,隻有幾盞漁火在遠處若隱若現,照亮泥濘小路上歪歪扭扭的腳印。
許伶跟著王光響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腳下是濕滑的碎石和貝殼碎片。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魚腥味,混雜著柴油和海水鹹濕的氣息。
她能聽見王光響的呼吸有些急促——這男人背著兩個大包袱,還要時不時伸手拉她一把,免得她踩進路邊水坑。
「到了。」王光響壓低聲音,指向不遠處一個破舊棚屋。
棚屋門口蹲著個人影,還沒走近,就先聽見一陣笑聲。
「帥哥,靚女,你們好哇!」
那人站起身,瘦得像根竹竿,二十齣頭的年紀,尖嘴猴腮,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滴溜溜轉著,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但怎麼看都不像老實人。
他主動伸出手來:「本名陳興,外號猴哥,這趟水路我罩著。」
王光響趕緊上前握手,晃了幾下,壓低聲音介紹:「這是我妹妹宋佳,我叫宋明。家道中落,想去港城找條活路。」
猴哥笑眯眯地點頭,眼睛卻往許伶身上瞟。
許伶今天換了身樸素的碎花布衣,頭髮紮成麻花辮,刻意扮出幾分土氣,但那雙眼睛在夜色裡依舊清亮得過分。
握手時,王光響借著動作遮掩,悄悄塞了個硬物到猴哥手心。
猴哥手指一捏,臉上笑容頓時燦爛了幾分。
那是根小黃魚。
「哎呀,宋兄太客氣了。」猴哥說話語氣立刻親近起來,把小黃魚揣進懷裡,拍胸脯道,「你們放心,宋兄的事就是我的事。到了港城要是找不到落腳地,儘管找我,我至少能給你們介紹中間人。」
「那就太謝謝猴哥了。」王光響又握了握手,這才鬆開。
「走,我帶你們去坐船。」
猴哥領著兩人往海邊走,邊走邊壓低聲音:「最近海面查得嚴,萬一遇到查船的,你們得跳船遊過去。要不要買個遊泳圈?我這兒有門路。」
王光響趕緊問:「哪兒能買?」
猴哥搓搓手指。
王光響會意,又塞了張大團結過去。
「有錢好辦事。」猴哥笑得見牙不見眼,腳步都快了幾分。
海邊泊著條破舊木船,約莫能坐十幾人。
船上已經坐了不少人,影影綽綽看不清面容,隻聽見壓抑的咳嗽聲和低語。
猴哥把兩人安排在船中間相對安全的位置,遞過來兩個半舊的遊泳圈:「拿著,萬一有事用得著。」
他蹲在船邊,聲音壓得更低:「記住兩條:第一,遇到事不要命地往對面遊就對了。第二——」
他掃了眼船上其他人,「別爛好心。這船上什麼人都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面看不出誰是好人壞人。我給你們透個底,這批人裡有殺人犯。」
王光響身體一僵,下意識就要轉頭去看。
許伶一把按住他大腿。
動作很輕,但力道十足。
王光響立刻反應過來,擠出一個笑容:「多謝猴哥提醒。」
猴哥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擺擺手:「走了,祝你們一路順風。」
最後一個人上了船,猴哥在岸邊揮手。
客船緩緩駛離海岸,破開漆黑的海面。
船開出不遠,王光響湊到許伶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妹子,你能看出誰是殺人犯嗎?」
許伶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黑燈瞎火的,怎麼看?」
其實她早就看見了。
船尾坐著個男人,二十八九的年紀,皮膚黝黑,手指關節粗大,是常年幹農活的手。
他懷裡鼓鼓囊囊的,隔著衣服都能看出是把刀的輪廓。
那雙眼睛像鷹一樣掃視著船上每個人,身體緊繃,隨時準備跳船。
但許伶不打算說。
王光響有些遺憾:「也是,現在確實不方便。」
許伶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怎麼滴,要是發現哪個是殺人犯,你還想把人帶回去伏法啊?」
王光響沉默片刻。
「直接逮捕肯定不行。」他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但如果真碰上了,我會先把人拿下,找個安全地方審問清楚。如果不是十惡不赦之徒,就當沒遇到。如果是……」
他頓了頓,「直接送他歸西。」
許伶挑眉。
她倒是沒想到,這個看起來一闆一眼的公安,做事並不古闆。
「行啊。」她勾起嘴角,「這次行動說不定能配合得挺默契。」
船在海上搖晃前行。
許伶閉上眼睛,神識卻像一張網,悄然籠罩整條船。
她的「目光」落在船尾那個男人身上,細細探查。
鄭夏盛,二十八歲,老實的莊稼漢。
一輩子盡跟土地打交道,運氣不好娶了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那女人跟思委會副主任明雄勾搭上,鄭夏盛發現後咽不下這口氣,給明雄治了個難堪。
然後就遭了殃。
明雄背景硬,當場被抓姦都沒事。
事後報復,害死了鄭夏盛的老娘,派人賣了他一對兒女。
最後當著鄭夏盛的面,對他妹妹下手。
妹妹不堪受辱,撞死當場。
老實人一怒,血濺當場。
鄭夏盛殺光了當時在場的所有人,殺紅眼後提著殺豬刀衝進明雄家,把明雄一家老小全砍了。
復仇後他想自殺,刀架脖子上時卻想:這麼窩囊地死了,沒臉見列祖列宗。
於是決定去港城闖一闖。
成也好,敗也罷,至少不窩囊。
許伶收回神識。
不是十惡不赦之徒,隻是個被逼到絕路的可憐人。
讓他伏法是執法員的事,與她無關。她個人向來欣賞快意恩仇的人。
船行到一半時,許伶忽然睜開眼睛,湊到王光響耳邊。
「準備一下,該跳船了。」
王光響瞪大眼睛:「遇到海警了?你不是算到今天易出行嗎?」
「我是算到今天易出行啊。」許伶勾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長。
對她來說是易出行——黑吃黑髮筆夜財,怎麼能不算「易出行」呢?
至於對別人來說……
這時,船頭傳來船老大罵罵咧咧的聲音:
「靠北,狗日的,這什麼運氣啊!」
船老大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漁民,皮膚曬得黝黑,他站起身眺望遠處,臉色難看:「遇到巡視的了!大家準備一下,準備跳船了!」
船上頓時炸了鍋。
「現在跳?離岸邊還很遠啊!」
「我不會遊泳!船老大你幫幫我!」
「這怎麼辦啊……」
船老大直翻白眼,根本懶得搭理那些哭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