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他叫,林靳棠。」
和平村大隊部二樓,那間被臨時闢為「農業技術指導辦公室」的房間裡,空氣中漂浮著木頭被太陽曬透後的乾燥氣息,混雜著新紙張和墨水的清香。
與屋外黃土飛揚的燥熱不同,這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老槐樹上夏蟬不知疲倦的嘶鳴。
一個穿著白色短袖襯衫的男人正坐在唯一的辦公桌後,他身形挺拔,即便坐著也看得出肩寬背直。
他低著頭,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他柔和的側臉輪廓上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小片陰影。
他手中握著一支價格不菲的派克鋼筆,筆尖在文件上劃過,發出輕微而流暢的沙沙聲。
正是美籍農業專家陸知許。
「哦,你是說,秦水煙把許默甩了,進部隊隨軍去了,是嗎?」
辦公室裡響起男人漫不經心的聲音,那聲調平緩溫和。
站在辦公桌前的蘇念禾點了點頭,她的目光落在陸知許那隻骨節分明、握著鋼筆的漂亮的手上,心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悸動。
她刻意拔高了些許音量,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是啊。她說在這鄉下玩膩了,想換個生活方式,就把那個叫許默的給甩了。」蘇念禾撇了撇嘴,臉上的神情混合著嫉妒與不屑,「大小姐就是大小姐,耍人玩都耍得這麼理直氣壯,把人當猴耍了兩年,連半分愧疚心都沒有。」
她觀察著陸知許的反應,希望能從他臉上看到一絲對秦水煙的厭惡,或是對許默的同情。
可她失望了。
陸知許對這件事似乎並不太感興趣,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手裡的文件,隻是慢悠悠地應和了一聲。
「確實。她做得有點過分。」
這輕飄飄的回應讓蘇念禾心頭一堵,她忍不住追問:「隻有一點嗎?她這簡直是始亂終棄,把別人的真心當成爛泥踩在腳下!」
陸知許終於擡起了頭。
他看向蘇念禾,那雙淺褐色的眼眸在陽光下剔透得如同琉璃,眼底含著一絲溫和的笑意,卻又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疏離。
他將手中的文件合上,動作優雅地推到蘇念禾面前。
「蘇知青,有時間的話,麻煩幫我把這份文件交給你們大隊長。」他的聲音依舊溫潤如玉,「這是我這段時間以來對和平村農業考察的一些總結和建議。」
又叫她跑腿。
蘇念禾心裡升起一絲不快,可對上陸知許那雙含笑的眼睛,拒絕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誰叫這個男人,長著一張讓人沒辦法輕易拒絕的臉呢?他身上那種與這片貧瘠土地格格不入的、從容優越的氣質,對她有著緻命的吸引力。
她不情不願地伸出手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文件,應了一聲。文件上還殘留著他指尖的餘溫,讓她心跳漏了一拍。
「陸知許。」她鼓起勇氣,叫住了他的名字。
「嗯?」他發出一聲詢問的鼻音,目光溫和地看著她,帶著鼓勵的意味。
蘇念禾的臉頰微微有些發燙,她垂下眼簾,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這不是……天氣開始熱了嗎?我想去縣城裡買幾件夏天的衣裳。你……你這周周末有時間嗎?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她問得小心翼翼,一顆心懸在嗓子眼,緊張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陸知許臉上的笑容未變,但那溫和的表情裡卻透出了一絲為難。
看到他這副神情,蘇念禾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周末恐怕不行。」陸知許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歉意。
失望如潮水般湧來,幾乎將蘇念禾淹沒。但她還是強撐著,擠出一個笑容:「那……那就下周?下周我都有空。」
陸知許卻搖了搖頭。
「我周五就得走了。」
走了?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蘇念禾的腦海裡炸開。她心裡一緊,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為什麼?你不是被派來考察和平村的種植情況嗎?怎麼這麼快就要走了?」
陸知許伸出修長的手指,指了指她緊緊抱在懷裡的那份文件,笑著解釋道:「我已經考察好了。任務結束,自然就要離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眺望著窗外那片在烈日下泛著綠浪的田野。
「蘇小姐,這段時間很高興認識你。有緣的話,再見吧。」
蘇念禾的心,一下子空落落的。
她忽然意識到,自從重生以來,支撐著她在這片貧瘠土地上苦苦掙紮的,除了對秦水煙那刻骨的恨意,還有這段時間眼前這個男人給予她的慰藉。陸知許的存在,填補了她情感上的巨大空白。
可現在,秦水煙走了。
那個讓她恨之入骨的女人,就這麼輕飄飄地脫離了她的掌控,飛去了她無法觸及的高空。
而陸知許,也要走了。
那她呢?
她留在這滿是泥濘與汗臭的和平村,還有什麼意義?
不。
她不甘心。
一股強烈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下意識地追問:「那你……你還留在國內嗎?還是……要回美國?」
陸知許轉過身來,他倚著窗檯,陽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他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
「我估計要去滬城待一段時間。」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戲謔,「說起來,那還是你的老家呢。」
滬城?
「你去滬城做什麼?」
「找個人。」陸知許的回答言簡意賅。
蘇念禾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誰?說不定我認識呢。」
「你們應該不認識。」陸知許搖了搖頭,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口吻說道,「他不是你這個層次能夠接觸到的人物。」
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刺進了蘇念禾的心裡。她臉上的血色褪去幾分,握著文件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不過……」
就在蘇念禾被羞辱得無地自容時,陸知許卻又話鋒一轉。他邁開長腿,重新走回到辦公桌後坐下,雙手十指交叉,閑適地搭在桌面上。
「告訴你也無妨。」
他看著她,薄唇輕啟,緩緩吐出了一個她心心念念的名字。
「他叫,林靳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