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他早就是她的家人了。
這一句話,像是按下了什麼開關。
許默手裡那顆剛剛剝了一半的葡萄,「啪嗒」一聲,滾落在了地毯上。
許默沒動。
連呼吸都漏了一拍。
結婚。
這兩個字,對於普通人來說,或許隻是人生中必經的一個儀式,是一張紅色的證書,是一場熱鬧的酒席。
可對於許默來說,這兩個字太重了。
重到讓他感到眩暈。
記憶如同潮水般倒灌而來,瞬間將他拉回到了五年前的那個夏天。
那個在黑省、湖藍市、仙河鎮、和平村的夏天。
那時候的風也是熱的,那時候的秦水煙也是這樣,嬌縱地賴在他懷裡,畫著大餅,說著以後要嫁給他,要給他生一堆孩子,要帶他回滬城過好日子。
那時的他,信了。
他像個傻子一樣,把這些話當成了餘生唯一的信仰,他抱著她,一遍又一遍地規劃著他們的婚禮,甚至連請村裡誰來吹嗩吶都想好了。
可結果呢?
迎接他的,不是紅雙喜,是那場毀天滅地的泥石流。
是秦水煙那張冷若冰霜的臉。
是她在病房裡,用那種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著他,輕飄飄地說出一句「許默,我隻是玩玩而已,你不會當真了吧?」
那一刻,他的世界崩塌了。
那種從雲端狠狠跌落進泥潭的痛楚,哪怕過了五年,依舊刻骨銘心。
如今。
同樣的夏天,同樣的女人,甚至更加溫馨的場景。
她再次提起了這兩個字。
許默的心臟劇烈地收縮著,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先於喜悅,爬滿了他的脊背。
太快了。
也太好了。
好得讓他覺得這一切都是一場隨時會醒來的夢。
許默低下頭,視線落在那顆滾落在地毯上的葡萄上,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煙煙。」
他開口了,聲音乾澀得厲害,「這事……先等等吧。」
秦水煙原本正愜意地等著他把她抱起來轉圈圈。
可她沒想到,等來的竟是一句推脫。
秦水煙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她沒說話,隻是維持著側躺的姿勢,那雙漂亮的狐狸眼微微眯起,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危險,靜靜地盯著許默的側臉。
許默不敢看她。
他彎下腰,撿起那顆葡萄,用餐巾紙細緻地擦拭著地毯上的污漬。
「為什麼?」
秦水煙的聲音很輕。
「秦峰和秦野還在部隊。」
許默低著頭,給出了一個理由,「他們是你親弟弟,我們結婚是大事,如果他們不在,是不是不太好?而且……他們現在任務重,恐怕很難請下假來。」
他說得有理有據。
邏輯嚴密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可秦水煙是誰?
她太了解許默了。
了解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了解他每一次撒謊時下意識緊繃的下頜線。
他在躲。
他在怕。
「許默。」
秦水煙忽然坐了起來。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許默的手腕。
用力一拉。
許默猝不及防,整個人被迫向前傾去,為了不壓到她,他隻能狼狽地單手撐在沙發靠背上,將她圈在自己和沙發之間。
距離瞬間拉近。
近到秦水煙能看清他瞳孔裡那個驚慌失措的自己。
「看著我。」
秦水煙並沒有放過他,另一隻手直接捧住了他的臉,強迫他擡起頭,直視自己的眼睛。
「別拿秦峰和秦野當擋箭牌。」
秦水煙一針見血,語氣裡帶著幾分逼問,「他們能不能請假是一回事,你想不想娶我是另一回事。」
許默的呼吸亂了。
他被迫仰視著她,那雙平日裡總是深邃冷沉的黑眸,此刻濕漉漉的。
像是一隻被主人逼到了牆角、不知所措的大型犬。
「許默。」
秦水煙湊近了一些,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聲音軟了下來,卻帶著鉤子,「你是不是……不想和我結婚?」
這一句話,問得許默心尖發顫。
怎麼可能不想?
那是他做夢都想求來的名分,是他這輩子最大的貪念。
「想。」
幾乎是本能的,這個字脫口而出。
「我想。」
許默看著她,眼尾泛起了一抹薄紅,長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著,「煙煙,我想娶你。做夢都想。」
「既然想,那為什麼還要等?」
秦水煙歪了歪腦袋,眼神裡透著幾分不解。
她是真的不明白了。
這男人連命都能豁出去給她,怎麼到了領證這種水到渠成的事上,反而變得這麼磨磨唧唧?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婚前恐懼症?
秦水煙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鬆開了捧著他臉的手,往後一靠,重新陷進了柔軟的沙發裡。
「行吧。」
她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其實我也覺得辦婚禮挺麻煩的。又要請客又要敬酒,還得應付那一堆有的沒的親戚,累都累死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漫不經心地玩著自己的手指,「既然你覺得麻煩,那就不辦了。我們的關係,也不需要那一張紙來定義。隻要你知道你是我的人就行了。」
說到這,她頓了頓,語氣變得隨意起來:
「如果你隻是不想辦酒席,那也簡單。等我們抽個空,拿上戶口本去民政局把證領了就行。幾分錢的事兒,蓋個章,也不用通知誰,更不用秦峰秦野回來,悄悄地就把事辦了。你說呢?」
這確實是秦水煙的真心話。
經歷過上輩子的慘烈,她對那些虛頭巴腦的形式早就看淡了。
隻要人在身邊,隻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麼排場都強。
可她沒想到,這話剛一出口,許默的反應卻比剛才還要大。
「不行!」
許默猛地直起身子。
這突如其來的大嗓門,把地毯上正看孫悟空看得入迷的秦書瑤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積木都掉了。
小丫頭回過頭,一臉茫然地看著這個平日裡說話都溫溫和和的怪叔叔。
許默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但語氣裡的堅定卻分毫不減。
「絕對不行。」
他看著秦水煙,「不能這麼草率。絕對不能就這麼悄悄地領個證。」
「你從小就是嬌養著長大的,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最好的?怎麼能到了結婚這種人生大事上,就這麼隨隨便便地對付過去?」
他的手握成了拳,抵在膝蓋上。
「那樣……太委屈你了。」
「我許默雖然沒什麼本事,但我既然要娶你,就一定要給你最好的。」
「我想看你穿婚紗的樣子,想看你在所有人的祝福聲裡走向我。」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睛裡彷彿有火在燒。
因為愛她,所以哪怕是讓她受一丁點的委屈,對他來說都是不可饒恕的罪過。
秦水煙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固執的男人,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得發漲。
「那你到底在怕什麼?」
秦水煙的聲音輕了下來,帶著一絲嘆息,「既然想給我最好的,為什麼現在又不肯?」
這一次,許默沉默了很久。
終於。
他慢慢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肩膀垮了下來。
那種強撐起來的堅硬外殼,在秦水煙溫柔的注視下,一點一點地剝落,露出了裡面那個傷痕纍纍、脆弱不堪的靈魂。
「煙煙。」
他擡起頭,那雙黑眸裡滿是無助和彷徨,「我還沒準備好。」
「我真的很怕。」
「這幾天,住在這裡,看著你,看著孩子們,看著叔叔……我總覺得這一切都太不真實了。」
「我每天早上醒來,都要掐自己一下,確定我是不是還在做夢。」
「我怕這是一場夢。」
「我怕如果我現在就貪心地想要更多,想要結婚,想要把你徹底鎖在我身邊……老天爺會覺得我不配,會像五年前那樣,再一次把你從我身邊收走。」
「那樣的話,我真的會死的。」
「煙煙,你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住了秦水煙的袖口,「讓我緩一緩。讓我適應一下這種幸福。讓我確信這一切都是真的,確信你真的不會再走了。等我把心裡的這些恐懼都克服了,等我攢夠了娶你的底氣,我們再結婚,好嗎?」
客廳裡很安靜。
秦水煙看著他。
原來,這就是他抗拒的原因。
不是不想。
是不敢。
是因為太在意,所以變得膽小如鼠。
是因為曾經失去過,所以現在哪怕擁有了,也依然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秦水煙的心裡,泛起了一陣細密的疼。
「行吧。」
秦水煙嘆了一口氣,「既然你慫,那就再等等。反正我也不急。」
她倒是結不結婚都無所謂,她隻是想給許默一個名分,這樣大寶和小寶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喊他爸爸。
不過他害怕結婚,那就等等。
反正,她不著急。
他早就是她的家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