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蘇念禾挑撥
秦水煙什麼都沒做。
甚至什麼都沒說。
可她就隻是站在那裡,便莫名其妙地,收穫了幾乎所有人的抵觸和厭惡。
蘇念禾和蔣莉莉站在一起。
蔣莉莉正一邊嗑著瓜子,一邊義憤填膺地跟身邊的幾個女知青,一起聲討著秦水煙的「罪狀」。
蘇念禾沒有說話。
她隻是靜靜地聽著,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不遠處那道孤高清冷的背影上。
她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幾不可見的、冰冷的弧度。
很好。
就這樣,繼續討厭她吧。
所有人都孤立她,所有人都厭惡她。
到那個時候,隻有我,蘇念禾,願意向她伸出「友誼」之手。
她倒是想看看。
到了山窮水盡、四面楚歌的時候,她秦水煙,是不是還能像現在這樣,高高在上,不屑一顧!
就在這時。
「突突突……突突突……」
一陣極具穿透力的、拖拉機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隻見一輛手扶拖拉機,冒著一股黑煙,像一頭橫衝直撞的鐵牛,氣勢洶洶地開了過來。
一個皮膚黝黑、身材粗壯的中年男人,從駕駛座上跳了下來。
他手裡,還拿著一個掉了漆的鐵皮喇叭。
「喂!和平村的知青!都死哪兒去了?趕緊給老子滾過來!」
喇叭裡,傳出一道粗獷得近乎咆哮的吼聲。
知青們被這陣仗嚇了一跳,面面相覷之後,急忙拖著行李圍了過去。
來人正是和平村生產大隊的大隊長,李衛國。
李衛國皺著眉,煩躁地掃視著面前這群細皮嫩肉的城裡娃娃。
五個男的,五個女的。
一個個看著都跟豆芽菜似的,風一吹就倒。
這哪是來支援農村建設的?
這分明就是送來了一群祖宗!
他心裡煩得眉毛都在打結,但這是上頭派下來的政治任務,他再不樂意,也得接著。
李衛國不耐煩地將手裡的喇叭往旁邊一丟。
他指著身後的拖拉機車鬥,甕聲甕氣地吆喝道:
「都別磨蹭了!趕緊的!把你們那些破爛行李,都給老子扔車鬥裡去!」
知青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隻見那拖拉機的車鬥裡,還殘留著一些濕漉漉的、黃綠色的污漬。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草料和……某種排洩物的酸臭味,正隨著風,源源不斷地鑽進他們的鼻腔。
一個女知青沒忍住,「哇」的一聲,當場就捂著嘴乾嘔了起來。
李衛國的臉色,頓時更黑了。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焦黃的牙,沒好氣地吼道:
「吐什麼吐?!」
「老子這拖拉機,剛從隊裡的豬圈拉完豬糞回來!」
「雖然用水沖了一遍,是還有點味兒,但你們城裡人就是金貴,這點味兒都受不了?!」
「都他媽給老子上去!」
李衛國這一嗓子,吼得地動山搖。
原本還捂著嘴乾嘔,滿臉嫌惡的知青們,瞬間噤若寒蟬。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表情從嫌棄變成了畏懼。
滬城來的天之驕子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來自這片貧瘠土地的、毫不留情的下馬威。
這裡,不是講道理的十裡洋場。
這裡,拳頭和嗓門,才是硬通貨。
一個男知青最先反應過來,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麼巨大的決心,第一個將自己嶄新的帆布行李包,奮力扔進了那污穢不堪的車鬥裡。
「噗」的一聲悶響。
嶄新的綠色帆布包,一角瞬間就被那黃綠色的污漬浸染,深了一塊。
他眼皮子抽了抽,但沒敢說什麼,隻是手腳並用地,笨拙地爬了上去。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人們不再猶豫,也不再嫌棄。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那點可憐的、屬於城裡人的潔癖和自尊。
行李被一件件扔進車鬥,像下餃子似的。
然後,一個個細皮嫩肉的年輕人,小心翼翼地踩著車鬥的邊緣,互相拉扯著,爬了上去。
「哎喲!」
一個女知青腳下一滑,新買的「的確良」褲子上,立刻蹭上了一大片濕漉漉的污漬。
她眼圈一紅,眼淚差點掉下來,卻在對上李衛國那雙不耐煩的、銅鈴般的眼睛時,硬生生地把眼淚憋了回去。
隻能找了塊相對「乾淨」的角落,委委屈屈地坐在自己的行李上,捂著鼻子,眼不見為凈。
就連一直表現得最溫和、最善解人意的蘇念禾,表情也有一瞬間的凝固。
她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行李放在一個相對乾淨的角落,然後才提起褲管,輕巧地爬上車鬥。
可即便她再小心,那股無孔不入的臭味,還是讓她秀氣的眉毛,不自覺地緊緊蹙起。
當一小塊濕潤的豬糞,蹭到她嶄新的布鞋上時,她眼底閃過一絲清晰的、難以遏制的嫌惡。
但那嫌惡隻出現了一秒。
下一秒,她便恢復了那副溫吞柔順的模樣,隻是臉色,比剛才白了幾分。
整個車鬥裡,瀰漫著一股前途暗淡的苦悶和絕望。
李衛國對他們的愁雲慘霧視若無睹。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名冊,和一個鉛筆頭,開始點名。
「王建軍!」
「到!」
「蔣莉莉!」
「到!」蔣莉莉梗著脖子,聲音倒是挺洪亮。
李衛國眼皮都懶得擡一下,一個一個地往下念。
車鬥上的人擠得像沙丁魚罐頭,東倒西歪地應著。
「……蘇念禾!」
「到。」蘇念禾柔柔地應了一聲。
終於,名單到了最後一個。
「秦水煙!」
李衛國照例喊道。
「我在這。」
一道清清泠泠的聲音,從車鬥下方傳來。
李衛國拿著名冊的手一頓。
他這才想起來,好像是有一個人,還沒上車。
他擡起頭,順著聲音的方向望了過去。
隻一眼,他就愣住了。
秦水煙就站在不遠處。
李衛國在和平村當了半輩子大隊長,什麼樣的婆娘沒見過?
潑辣的,溫順的,能幹的,漂亮的……
可沒一個,是眼前這個樣子的。
這女娃,漂亮得不像真人。
那是一種他無法理解,也無法形容的漂亮。
就像……就像供銷社裡掛著的那張年畫,不,比年畫還要好看一百倍!
這種人,是能下地幹活的?
別說拿鋤頭了,怕是風大點都能給吹跑了。
他粗糲的目光掃過秦水煙纖細的手腕,又看了看人滿為患的車鬥,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要是擠上去,怕不是得給擠碎了?
他心裡盤算了一下,隨即公事公辦地開口。
「沒你位子了。」
「你,不用坐車鬥。」
「我這駕駛樓裡,還有一個座位。」
話音剛落。
整個車鬥裡的知青,全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齊刷刷地擡起了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水煙身上。
羨慕,嫉妒,不解,還有毫不掩飾的怨憤。
憑什麼?
大家都是知青,憑什麼她就能搞特殊?
秦水煙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她隻是微微頷首,平靜地吐出一個字。
「好。」
然後,她單手拎起那隻看起來就很沉的樟木皮箱,繞過車頭,準備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去。
就在這時,一個熱情的、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從車鬥裡傳來。
「秦知青!」
是蘇念禾。
她從人群中探出半個身子,臉上帶著關切的微笑。
「你的皮箱太重了,要不要遞給我?我幫你拿著,這樣你上來也方便一些。」
她的話說得那麼自然,那麼體貼,彷彿她根本沒聽到李衛國剛才的話。
「不用。」
她紅唇輕啟,吐出兩個字。
「我坐副駕駛。」
蘇念禾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她的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難堪。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憑什麼?」
「憑什麼我們都得擠在後面,你就能坐副駕駛?」
她的聲音尖銳了一瞬,隨即又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捂住嘴,露出一副「我不是故意的」的委屈表情。
但,已經晚了。
她的話,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車鬥裡的火藥桶。
「什麼?她坐副駕駛?」
蔣莉莉第一個炸了,她猛地從行李上站起來,探出頭,死死地瞪著秦水煙。
「你憑什麼有特殊待遇?!」
「就是!不公平!」
「大家都是來下鄉的知青,憑什麼她就能搞特殊化?」
「我們坐這又臟又臭的車鬥,她就舒舒服服地坐前面?這是什麼道理!」
「反對特殊化!反對資產階級作風!」
一時間,群情激奮。
知青們剛剛被李衛國壓下去的怨氣,此刻找到了一個絕佳的宣洩口,全都朝著秦水煙一個人傾瀉而去。
他們不敢質問手握他們「生殺大權」的大隊長,卻敢將所有的惡意,都對準這個看起來最好欺負的、孤立無援的「資本家大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