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你剛才在看什麼?」
秦水煙驚魂未定地站穩了腳跟。
那人的口音有些古怪,字正腔圓,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腔調,不像是本地人。
她下意識地擡起頭。
昏暗的暮色中,她對上了一雙溫潤的眼眸。
那是一個極其俊秀的年輕男人。他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色中山裝,身形高大挺拔。一把黑色的油布傘,將他和漫天細雨隔絕開來。雨絲順著傘骨滑落,在他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臉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的眼鏡,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明亮。
很陌生的一張臉。
她可以確定,自己從沒見過這個人。
男人扶著她的那隻手並沒有立刻鬆開。他的視線落在她沾著雨水的臉上,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裡,似乎有一道極亮的光芒飛快地閃過,快得像是錯覺。
那道光芒……
秦水煙的心猛地一縮,一股莫名的警惕感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她不喜歡這個眼神。
她不動聲色地後退了一步,掙開了他的手,拉開了兩人之間過分親近的距離。
「謝謝。」
她的聲音很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連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男人似乎沒想到她會是這種反應。他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像是覺得有些驚奇,唇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不客氣。」他鬆開了她的手臂,見她一臉冷淡和戒備,似乎並不介意,反而主動解釋道,「我是陸知許,最近來和平村考察農作物的農業專家。剛來幾天,你不認識我也是正常的,我不是什麼奇怪的人。」
他主動解釋了自己的身份,彷彿是為了打消她的戒備。
農業專家?
秦水煙的目光飛快地從他身上掃過。
這身考究的衣著打扮,這副金絲眼鏡,還有那雙保養得極好的、看不出一點薄繭的手……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都和「農業」這兩個字,沒有半點關係。
而且,他太年輕了。
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能有什麼能耐,被上面派下來當專家?
不過,這些都跟她沒關係。
她現在沒有心情,也沒有精力,去探究一個陌生人的底細。
秦水煙沖著他禮節性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她完全沒有自報家門、互相介紹的意思,轉身便準備離開。
細密的雨絲落在她的頭髮和肩膀上,很快濡濕了一片。她卻毫不在意,徑直淋著那濛濛細雨,朝著許巧家的方向走去。
身後,那個叫陸知許的男人,並沒有離開。
他撐著那把黑色的傘,靜靜地站在原地。傘檐下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的視線牢牢地鎖在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上,定定地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個身影徹底消失在山坡的拐角處,他才緩緩收回了目光。
「陸知許。」
一個溫吞而遲疑的女聲,從不遠處傳來。
蘇念禾打著一把碎花油紙傘,從另一條岔路上走了過來。她看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雨裡,再順著他的視線看到了不遠處離開的背影,不由得心頭一緊,快步走上前。
陸知許聽見聲音轉過頭。
他看見是蘇念禾,臉上漾開一個溫和無害的笑容,邁步朝她這邊走了過來。
「蘇同志,你來了。」
她看著他那張無可挑剔的臉,聲音不受控制地繃緊了:「你剛才在看什麼?」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語氣太過尖銳,帶著質問的意味,完全不像她平日裡溫吞柔順的樣子。
陸知許的腳步頓了一下,鏡片後的眼睛裡飛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詫異。
「我有看什麼嗎?」他輕描淡寫地反問。
他這副坦然的模樣,反而讓蘇念禾準備好的滿腔質問都堵在了喉嚨裡,不上不下。
是啊,她憑什麼質問他呢?她又不是他的誰。
她狼狽地移開視線,強迫自己擠出一個笑容,試圖將剛才的失態掩蓋過去。「沒什麼。我是想說,時間不早了,我們早點去供銷社吧,再去晚了恐怕要關門了。」
她提起那個本該是他們今天下午的「約會」項目,希望能將話題拉回原來的軌道。
陸知許卻伸出一隻手,攤開掌心,接住了幾滴從傘檐墜落的冰涼雨珠。雨水順著他清晰的掌紋匯聚成一小汪,然後又從指縫間滑落。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是那種屬於讀書人和藝術家的手,乾淨得不像一個會下地考察的農業專家。
「今天就不去了。」他收回手,用說道,「雨下大了,路不好走。改天吧。」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補充道:「我看天色也不早,你也早點回知青宿舍休息。女孩子淋雨,容易生病。」
蘇念禾的心,在那一瞬間,像是被扔進了一盆冰水裡,從裡到外涼了個透徹。
*
林靳棠已經死了。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