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蔣莉莉被挑撥
蔣莉莉被他看得頭皮一陣發麻。
那是一種被野獸盯上的感覺,後背的寒毛都一根根豎了起來。
她心裡,也咯噔了一下。
一股涼氣從腳底闆,直竄上天靈蓋。
她……是不是把事情鬧大了?
可一轉頭,就對上了蘇念禾那雙充滿了崇拜和信任的眼睛。
話已經說出口,現在認慫,她蔣莉莉的臉往哪兒擱?
身後這些知青,以後會怎麼看她?
一股血氣上湧,壓過了那絲剛剛冒頭的恐懼。
她脖子一梗,幾乎是豁出去了。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我叫蔣莉莉!」
「完了完了……」
旁邊拉著她的男知青,臉色已經蒼白如紙,頭都快縮到褲襠裡去了。
他急得快哭了,壓著嗓子哀求道:
「莉莉!我的好同志!你快服個軟吧!跟大隊長道個歉!」
「這要是真讓你走過去,你的腿還想不想要了?」
「再說了,以後出工幹活,大隊長要是給你使絆子,分你最重的活,給你最少的工分,你怎麼辦啊?這裡沒人會給我們面子的!」
然而,李衛國隻是死死地盯著她,像是要把「蔣莉莉」這三個字,刻進骨頭裡。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的冷笑。
「蔣莉莉。」
「好。」
「我記住你了。」
這輕飄飄的幾個字,比任何一句辱罵和咆哮,都讓蔣莉莉感到心驚膽戰。
她心裡那聲「咯噔」,更響了。
暗道不妙。
她今天,明明是沖著那個叫秦水煙的資本家大小姐來的,怎麼最後,把生產大隊長給得罪了?
可是事已至此,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她隻能硬著頭皮,繼續嘴硬。
「我……我不管!反正,我們大家都是知青,憑什麼她就能坐前面,我們就要擠在這又臟又臭的車鬥裡!」
她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了「集體」這兩個字上。
她不信,李衛國敢為了一個人,得罪他們所有知青!
聽了這話,李衛國臉上的表情,反而緩和了一點。
那是一種看傻子看得太久,連氣都生不起來的無奈。
他擡起粗壯的手指,指了指人滿為患的車鬥,又指了指孤零零站在一旁的秦水煙。
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不耐煩。
「你們自己看看。」
「這車鬥,還能再擠進一個人嗎?」
「啊?」
「你們一個個的,行李放得跟佔山為王似的,把地方都佔滿了,她坐哪兒?」
「她沒地方坐!」
「我這駕駛樓裡,正好還有一個空位!」
「她坐,有什麼問題?!」
問題?
有什麼問題?
車鬥裡,瞬間陷入了一種比剛才更加死寂的沉默。
知青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整個車鬥。
這一看,所有人的臉都火辣辣地燒了起來。
九個人,加上他們各自大大小小的行李包裹,早就將這本就不大的鐵皮車鬥塞得滿滿當當,連個下腳的地方都快沒了。
而那個叫秦水煙的,從頭到尾,都隻是安靜地站在一旁,不爭不搶。
是他們,從火車站開始,就有意無意地排擠她。
是他們,上車的時候,理所當然地無視了她。
是他們,用自己的行李,用自己的身體,無聲地宣告著對她的不歡迎,自然也就沒有給她留下任何位置。
他們哪裡能想到,這份被他們集體施加的排擠,竟陰差陽錯,成了她最大的「福氣」。
讓她,得到了那個唯一乾淨、寬敞的副駕駛座位。
這……
這簡直是自己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一時間,那些剛才還理直氣壯,覺得受到了不公待遇的知青們,一個個都低下了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蔣莉莉的臉,更是像開了染坊,一陣紅,一陣白,精彩紛呈。
李衛國的話,讓她所有的指控都成了無理取鬧。
她噎住了。
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隻能死死地咬住下唇,任由那股不甘和屈辱在胸口橫衝直撞,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疼。
可她還是不服氣!
她骨子裡就是覺得,這個李衛國,肯定是被秦水煙那張狐狸精似的臉給迷住了,或者就是收了好處,不然怎麼會這麼巧!
李衛國懶得再跟這群城裡來的娃娃掰扯,隻是將冰冷的目光,重新鎖定在蔣莉莉身上。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蔣莉莉被他看得渾身一哆嗦,心裡那股子硬氣,像是被戳破的氣球,「咻」的一下就漏光了。
她能說什麼?
再說下去,就是胡攪蠻纏,是自取其辱。
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她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蔫頭耷腦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沒有了。」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頹敗。
「哼。」
李衛國從鼻孔裡發出一聲冷冷的哼鳴。
他懶得再看蔣莉莉一眼,轉頭沖著還站在車旁的秦水煙,不耐煩地吼了一句。
「你還愣著幹什麼?!」
「趕緊上車!」
「一個個的,就知道磨蹭!再耽誤下去,天黑之前趕不回村裡,看明天出工的時候,你們誰有好果子吃!」
這話,與其說是對秦水煙說的,不如說是敲打車鬥裡那群惹是生非的知青。
秦水煙從始至終,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這種因為家世,容貌,被集體排擠的滋味,她早就在上輩子就習慣了。
聽到李衛國的催促,她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然後,她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拉開了副駕駛那扇掉了漆的鐵皮車門。
「吱嘎——」
一聲刺耳的聲響。
她側身,坐了進去。
「砰。」
車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混雜著塵土與豬糞的空氣。
李衛國重重地跳回駕駛座,狠狠地一踩油門,再一掛擋。
「突突突突突——」
拖拉機像一頭蘇醒的鋼鐵野獸,咆哮著,噴出一股濃重的黑煙,載著一車心思各異的年輕人,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著,向著三十裡外的和平村駛去。
車鬥裡,搖晃得厲害。
每一次顛簸,都讓知青們東倒西歪,行李和身體撞在一起。
那股子混合了豬糞、汗臭和塵土的怪味,更是無孔不入,熏得人頭昏腦漲。
蔣莉莉的臉色,已經從剛才的漲紅,變成了此刻的煞白。
後知後覺的恐懼,像一條冰冷的毒蛇,慢慢地纏上了她的心臟。
她剛才……都幹了些什麼啊?
她竟然當著所有人的面,指著生產大隊長的鼻子,罵他收受賄賂?
她是不是瘋了?
這裡是農村,大隊長的權力有多大,她就算再沒腦子也聽說過。
以後分派農活,結算工分,哪一樣不得經過他的手?
她越想越怕,手腳都開始發涼。
她忍不住悄悄地挪到蘇念禾身邊,抓住她的胳膊,聲音發顫地問道:
「蘇……蘇念禾……」
「你說……那個李隊長,他……他會不會給我穿小鞋啊?」
「以後……我還要在他手底下幹活呢……」
「我剛才是不是,是不是太衝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