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和平村到了!」
她旁邊,那個一直拽著她、戴著眼鏡的男知青趙紅兵,聽到這話,嘴巴動了動,差點脫口而出。
「你才知道啊?我看你不是要完蛋,是已經完蛋了!」
可他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一個溫溫柔柔的聲音給堵了回去。
是蘇念禾。
隻聽她用一種無比崇拜,又帶著幾分天真和篤定的語氣,輕聲安慰道:
「怎麼會呢,莉莉。」
「他就算是大隊長,也不能一手遮天啊。現在是新社會,凡事都要講規矩,講政策的。」
「他要是敢明目張膽地給你穿小鞋,剋扣你的工分,你就去公社,去縣裡,去上級舉報他!」
說著,她轉過頭,一雙清亮的眼睛裡閃著星星一樣的光,直直地看著蔣莉莉。
「而且,莉莉,你剛才簡直太帥了!」
「我都要崇拜死你了!你不知道,你說那些話的時候,多有正義感,多有革命精神!」
「咱們知青裡,就需要你這樣敢說敢做,敢於跟不正之風作鬥爭的同志!」
這番話,又輕又軟,卻像一劑強心針,精準地紮進了蔣莉莉那顆惶恐不安的心裡。
剛剛升起的恐懼和後悔,瞬間就被這番吹捧給吹得煙消雲散。
是啊!
她怕什麼!
她是為了集體的利益,是為了反對特殊化!她是正義的!
蔣莉莉瞬間又活了過來。
剛才那點後怕,被虛榮和驕傲完全取代。
她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膛,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後腦勺,嘴上卻豪氣幹雲地說道:
「沒錯!我就是看不慣那種歪風邪氣!」
「到時候,他要是真敢給我使絆子,念禾,你可得跟我一塊兒,去找上級領導反映情況!看他還敢不敢亂來!」
這次蘇念禾卻隻是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臂,沒應話。
一旁的趙紅兵,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動了動嘴唇,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隻是,他看著蘇念禾的眼神,悄然發生了變化。
他皺起了眉頭。
剛才,他明明看得清清楚楚。
在蔣莉莉第二次跳起來指責李隊長之前,就是這個蘇念禾,在她耳邊悄聲說了些什麼。
現在,又是她,三言兩語就將一個快要認慫的愣頭青,重新變成了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鬥雞。
這個看起來清秀文靜,柔柔弱弱的女知青……
真的像她外表看起來那麼簡單無害嗎?
還是……
是他想太多了?
趙紅兵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裡,第一次染上了一絲懷疑。
他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離那個笑得一臉無害的蘇念禾,遠了一些。
*
「突突突突突——」
拖拉機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鐵牛,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奮力前行,車身顛簸得彷彿隨時會散架。
濃重的黑煙從車頭後方的排氣管裡噴出,又被捲起的黃土吞噬,留下一路嗆人的塵埃。
駕駛室裡,空間狹小,機油和汗味混雜在一起。
但比起車鬥裡那股混合了豬糞的、令人作嘔的氣味,這裡已然是天堂。
秦水煙靠著車窗,將頭偏向另一側。
車窗外,是她從未見過的景象。
沒有滬城精緻的洋房,沒有馬路兩旁整齊的梧桐樹。
這裡,隻有一望無際的田野。
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在七月的烈日下,綠得有些發黑,葉子捲曲著,透著一股乾渴。
遠處的地平線上,能看到幾座連綿的、光禿禿的土山。
天空是那種毫無遮擋的、純粹的藍,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乾淨得沒有一絲雲。
北方的夏天,沒有滬城那般黏膩濕熱的「黃梅天」,空氣是乾燥的,風刮在臉上,帶著一股塵土的粗糲感,火辣辣的疼。
秦水煙的目光,有些失焦。
她怔怔地望著這片廣袤而貧瘠的土地,心頭湧上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
這就是……許默前半生生活的地方嗎?
其實,許默那短暫的一生,過得並不幸福。
他出生在這山溝溝裡,缺衣少食,過著最底層的日子。
後來,雖然被來這邊考察的父親看中,因為救命之恩收為義子,帶回了滬城。
可他也沒過上幾年好日子。
還沒等他適應滬城的繁華,秦家就倒了。
父親被林靳棠和李雪怡聯手害死,家產被捲走,一夜之間,從雲端跌入泥沼。
上輩子的許默,就像一株被強行移栽的野草,還沒來得及在滬城那片浮華的土壤裡紮下根,就跟著秦家這棵傾倒的大樹,一起被連根拔起,碾得粉碎。
真的很慘。
秦水煙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
這輩子,她回來了。
她得……好好地補貼一下這個小可憐。
也不知道,他家裡現在還有什麼親人嗎?
秦水煙的思緒,飄得很遠很遠。
直到——
「吱——嘎——」
一聲刺耳的剎車聲,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拽了回來。
拖拉機,終於在把所有人的骨頭都顛散架之前,停了下來。
一直緊繃著臉的李衛國,從駕駛座上利落地跳了下去。
他站在車頭前,叉著腰,沖著車鬥裡那群已經面如菜色的知青,扯著嗓子吆喝了一聲。
「和平村到了!」
「都給老子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