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以我推論,他絕對是媽媽的男朋友
晨光熹微。
窗簾沒拉嚴實,一道刺眼的金線大咧咧地劈進來,正好落在床頭。
許默是被渴醒的。
喉嚨裡像是被塞了一把幹燒的鋸末,火辣辣地疼。腦袋裡更像是有一把鈍刀子在來回地磨,那種宿醉後的暈眩感,讓他即便閉著眼,也能感覺到整個世界在輕微地搖晃。
他皺了皺眉,本能地想要擡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咔噠。」
一聲極輕的、門鎖轉動的聲響。
許默那隻剛要擡起的手,瞬間僵在了被窩裡。
有人進來了。
不止一個。
呼吸聲很輕,腳步聲更是刻意放緩了,像是兩隻正在偷油吃的小老鼠。
許默沒動。
他調整著呼吸,甚至刻意讓胸膛起伏的節奏變得平緩悠長,裝作還在熟睡的樣子。
這裡是秦家。
除了那兩個小祖宗,沒人會像做賊一樣溜進他的房間。
「噓——」
一聲氣音極重的制止聲就在床尾響起,帶著奶聲奶氣的嚴厲。
緊接著,是一陣細細索索的布料摩擦聲。
「秦書瑤,你動靜小一點。」
是個男孩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股少年老成的沉穩,「要是吵醒了他,媽媽要罵人的。」
「知道了知道了……」
女孩的聲音軟糯糯的,帶著點不服氣的嘟囔,「我已經很輕了嘛,像貓咪一樣輕。」
許默閉著眼,嘴角差點沒繃住。
床墊微微陷下去一塊。
然後是另一塊。
兩股帶著淡淡奶香味的熱源正在向他靠近。那是小孩子身上特有的味道,混雜著爽身粉的清香,並不難聞,反而讓這個原本充滿陌生感的清晨,多了一絲讓人心軟的溫度。
他們爬上來了。
動作笨拙又小心,大概是手腳並用,一點一點地挪到了枕頭邊。
許默能感覺到兩道視線,像是兩盞探照燈,毫無遮掩地落在他的臉上。
那種被人肆無忌憚打量的感覺並不好受,尤其是他現在還頂著一張宿醉的臉。
空氣安靜了幾秒。
「好黑哦。」
秦書瑤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聲音裡充滿了嫌棄和困惑,「哥哥你看,他比煤球還要黑。」
說著,一根軟乎乎的手指頭還大著膽子戳了戳許默的臉頰。
「硬硬的。」
小姑娘評價道,「還有鬍子,紮手。我不喜歡太黑了,一點都不好看。媽媽那麼白,為什麼要說他以後要跟我們一起住?」
許默:「……」
即使閉著眼,他也能想象出那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此刻正皺著鼻子,一臉挑剔的模樣。
他在心裡苦笑。
黑?
這是健康的小麥色,怎麼就成煤球了?
「笨蛋。」
秦嶼川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無奈,「這叫男人味。你懂什麼。」
小男孩頓了頓,似乎在仔細觀察許默的五官,然後用一種十分篤定的語氣下了結論:
「而且,因為他是媽媽的男朋友。」
「男朋友?」
秦書瑤的語氣瞬間拔高了一個八度,又趕緊捂住嘴,壓低聲音驚呼,「媽媽交男朋友了?那是以後要跟媽媽結婚的意思嗎?」
「噓!」
秦嶼川似乎有些緊張地看了一眼許默緊閉的雙眼,見他沒動靜,才鬆了口氣,繼續像個小偵探一樣分析道:
「以我推論,他絕對是媽媽的男朋友。而且是很重要的那種。」
「為什麼呀?」
「你傻啊。」
秦嶼川摩挲著下巴,語氣老成得像個小大人,「你看過媽媽以前帶男人回家嗎?除了外公,這二樓以前誰都不讓進。」
「可是昨天晚上,外公還跟他喝酒了。」
「還有。」
秦嶼川指了指許默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你看,媽媽給他蓋的是那床隻有過年才拿出來的蠶絲被。」
許默聽得心驚肉跳。
這小子的觀察力,簡直敏銳得嚇人。
才四歲啊。
這要是長大了,如果不去當偵察兵,簡直是國家的損失。
「那……」
秦書瑤似乎有些動搖了,她湊近了一些,呼吸噴灑在許默的鼻尖上,「如果他是媽媽的男朋友,那我們會不會有爸爸了?」
這個問題一出,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許默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再也裝不下去了。
那種想要看看這兩個小傢夥的衝動,壓倒了一切。
睫毛顫動。
許默緩緩地睜開了眼。
入眼是一張放大的、粉嫩嫩的小臉,大眼睛正眨巴眨巴地盯著他,瞳孔裡倒映著他還沒完全清醒的模樣。
那是秦書瑤。
而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秦嶼川正半跪在床上,一臉嚴肅地盯著他的脖子看。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靜止了。
下一秒。
「哇——!!」
秦書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嚇得往後一仰,一屁股墩坐在了柔軟的床鋪上,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哥哥!他醒了!他醒了!」
小丫頭手腳並用地往床下爬,一邊爬還一邊回頭看,彷彿許默是什麼會吃人的大怪獸,「快跑呀!我們要被打屁股了!」
秦嶼川雖然比妹妹鎮定,但那張小臉上也閃過一絲慌亂。
「快走!」
他一把拉住妹妹的手,也顧不上形象了,像個敏捷的小猴子一樣從床上滑下去。
「那個……叔叔早安!」
臨出門前,這小子居然還不忘回頭,極其敷衍地扔下一句問候,然後拽著秦書瑤就往門外沖。
「咚咚咚咚——」
一陣兵荒馬亂的腳步聲迅速遠去。
「慢點跑!」
樓下立刻傳來一聲有些惱火的女聲:
「書瑤!嶼川!大清早的拆房子呢?腳步聲小點!別吵醒了許默!」
這聲音一出,走廊上的腳步聲瞬間消失了。
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兩個小傢夥大概是做賊心虛,又或者是懾於親媽的威嚴,瞬間慫了,連大氣都不敢喘。
許默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還沒來得及關上的房門,還有床上被踩得皺皺巴巴的床單,忍不住低笑出聲。
早安。
這或許是他這二十五年來,聽到過的最動聽的兩個字。
他擡手揉了揉眉心,試圖把那種殘留的暈眩感揉散。
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很寬敞的客房,但布置得並不像客房。牆上掛著幾幅西洋油畫,窗簾是厚重的墨綠色絲絨,地闆是保養得極好的紅木。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氣。
不是昨晚的酒味,而是一種很溫暖的、帶著點木質調的香薰味。
這是秦水煙喜歡的味道。
許默低頭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襯衫已經被換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寬鬆的男士睡衣。深藍色的,料子很軟,穿在身上很舒服。
他記得昨晚是秦建國和秦水煙把他扶上來的。
這衣服……是誰換的?
一想到可能是秦水煙親手給他換的衣服,許默那張本來就因為宿醉而有些發熱的臉,溫度又升高了幾分,連耳根都紅透了。
「醒了?」
一道清亮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
許默猛地擡頭。
門口,秦水煙正倚在門框上。
她沒化妝,素麵朝天,頭髮隨意地挽了個鬆鬆垮垮的丸子頭,幾縷碎發垂在臉側,顯得有些慵懶。身上穿著一套米白色的真絲居家服,那種柔軟的面料貼合著她的身線,勾勒出一種不設防的嫵媚。
她的手裡,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白瓷杯子。
陽光打在她身後,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許默感覺喉嚨更幹了。
「嗯。」
他應了一聲,聲音沙啞。
他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身上的被子,試圖掩飾自己此刻的狼狽,「幾點了?」
「快九點了。」
秦水煙走了進來。
隨著她的走動,那股子好聞的馨香也隨之逼近。
她走到床邊,把杯子遞過去,「喝了。這是醒酒茶,王媽特意一大早起來熬的。昨晚你醉得跟頭死豬一樣,還是我和我爸兩個人把你架上來的,沉死了。」
許默有些窘迫。
他接過杯子,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她微涼的手指,像是有電流竄過。
「謝謝。」
他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隻是盯著杯子裡那深褐色的液體,「給叔叔……添麻煩了。」
「知道就好。」
秦水煙哼了一聲,順勢坐在了床邊,「下次不許這麼喝了。我不喜歡酒鬼。」
「好。」
許默答應得飛快,像是在立軍令狀,「不喝了。」
他捧著杯子,仰頭喝了一大口。
茶水溫熱,帶著點中藥的苦味,又有一絲回甘,順著喉嚨流進胃裡,那種火燒火燎的感覺瞬間緩解了不少。
他放下杯子,眼神不自覺地往門口飄了一下。
斟酌了片刻,他才開口:
「剛才……書瑤和嶼川……」
他的話還沒說完,秦水煙的柳眉瞬間就豎了起來。
那種大小姐的脾氣說來就來。
「那兩個小兔崽子是不是跑到你房間來吵你了?」
秦水煙咬了咬牙,「我都跟他們說了八百遍了,你昨晚喝醉了需要休息,誰也不許上來打擾!他們倒好,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是吧?」
她說著就要站起來,「我現在就去教訓他們,看來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別。」
許默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勁很大,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秦水煙被拉得身形一頓,回過頭看著他。
許默看著她,那雙因為宿醉而有些發紅的眼睛裡,此刻全是溫柔的笑意。那笑意從眼底溢出來,把他臉上原本冷硬的線條都融化了。
「沒有。」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維護,「他們很乖。」
「乖個屁。」
秦水煙翻了個白眼,但並沒有甩開他的手,「剛才跑下樓的時候,那動靜跟拆家似的。」
「真的很乖。」
許默固執地重複了一遍。
他想起了剛才那兩個趴在床邊的小腦袋,想起了他們小心翼翼的呼吸聲,那種心裡被填得滿滿當當的感覺,讓他整個人都變得柔軟起來。
「他們……很可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