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兩個毀了她一生的人。 都死了。
「血口噴人?」
秦水煙看著馮姨那張因為驚慌而扭曲的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從她喉嚨裡滾出來,又輕又冷,帶著劇痛下的嘶啞,像淬了毒的刀片,颳得馮姨心頭髮顫。
「我有沒有血口噴人,你心裡最清楚。」
她閉了閉眼,那張艷麗絕倫的小臉上,冷汗密布,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腹中那股鑽心剜骨的絞痛,幾乎要將她的神智撕裂。
可她不能倒下。
至少,現在還不能。
秦水煙猛地睜開眼,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一把將還抓著自己胳膊的馮姨狠狠推開。
「滾!」
「還愣在這裡幹什麼!」
秦水煙撐著牆,劇烈地喘息著。
她沖著馮姨聲嘶力竭地吼道:
「想讓我死在這兒嗎?!」
「還不快去叫人!去攔車!」
這一連串的怒吼,像一盆冰水,終於將嚇傻了的馮姨兜頭澆醒。
對!叫人!救命!
大小姐要是在家裡出了事,她就是跳進黃浦江也洗不清!
「哎!哎!我這就去!」
馮姨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轉身,魂飛魄散地衝下樓梯。
「來人啊——!救命啊——!」
「秦廠長家出事啦——!」
馮姨的聲音漸行漸遠。
她一走,秦水煙緊繃著的那根弦,終於「啪」地一聲,斷了。
眼前驟然一黑。
那股強撐著的氣力如同潮水般退去,再也支撐不住虛軟的身子。
她整個人,軟軟地,順著冰冷的牆壁滑倒在地。
她躺在光潔如鏡的地闆上,看著頭頂那盞華麗璀璨的水晶吊燈,燈光折射出迷離的光暈。
真美啊。
上輩子,她就是在這樣的燈光下,被林靳棠那個畜生按在床上,一次又一次,撕碎了尊嚴。
而現在……
她的腦海裡,浮現出剛才打開卧室門時,看到的那一幕。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將她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男人,像一條死狗一樣,蜷縮在浴室門口,面色青紫,死不瞑目。
而那個害她家破人亡的女人李雪怡,更是死狀凄慘,七竅流血,眼睛瞪得老大,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度恐懼的東西。
兩個毀了她一生的人。
都死了。
死在了她的生日宴會上。
死在了她親手準備的「佳肴」之下。
「呵……呵呵……」
秦水煙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那笑聲,起初還很微弱,像小貓的嗚咽。
漸漸地,越來越大,越來越暢快。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瘋癲,笑得眼淚都從眼角滑落,與臉上的冷汗混在一起。
腹部的劇痛,此刻彷彿都成了這場盛大復仇的伴奏。
真好。
真痛快啊!
地獄歸來,第一份大禮,總算親手送到了。
秦峰,秦野……
姐姐,替上輩子的你們,報仇了。
她的意識,在劇痛與狂喜交織中,漸漸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
夜色深沉。
一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匆匆駛入了紅星紡織廠的大門。
車剛停穩,秦建國就推門而下,大步流星地朝著燈火通明的一號廠房走去。
廠房裡,那台從德國進口的紡織機,像一頭沉默的鋼鐵巨獸,停擺在中央。
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老員工正圍著它,一個個愁眉苦臉,唉聲嘆氣,像是在為自家的老黃牛送終。
「秦廠長!您可算來了!」
眼尖的王師傅第一個看到他,立刻像看到了救星,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過來。
「廠長,您快來看看吧!這寶貝疙瘩,下午還好好的,突然就歇菜了!」
王師傅急得滿頭大汗,指著那台機器,「我們幾個老傢夥研究了半天,愣是不敢亂動,生怕給弄壞了!」
這台紡織機,是紅星紡織廠的命根子。
是當年秦建國託了多少關係,花了血本才弄回來的寶貝,生產效率是國產紡織機的十倍不止。
它這一停,整個廠子的小半條生產線都得癱瘓!
另一個年輕些的工人也湊了上來,臉上寫滿了焦灼。
「是啊廠長,下個禮拜咱們就要給百貨公司交貨了,這批的確良可是大單子!要是這機器修不好,咱們交不出貨,那賠償金……可是要賠一大筆錢的!」
秦建國聽得眉心突突直跳。
他走到那台巨大的機器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怎麼可能?
這台德國機器,說明書上寫得清清楚楚,保養得當,再用個二十年都不成問題。
這才買回來幾年,怎麼好端端的就壞了?
這德國貨,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靠譜了?
眼下和西德那邊關係緊張,想請德國的工程師過來維修,簡直是天方夜譚。
總不能真讓這麼個大傢夥,就這麼變成一堆廢鐵吧?
「都讓開。」
秦建國沉聲吩咐了一句。
工人們立刻識趣地退後,給他讓出了一片空間。
秦建國皺著眉,繞著這台足有兩米高的紡織機,仔仔細細地走了一圈。
他時而俯下身,查看底部的傳動軸。
時而又踮起腳,審視著頂端的紗線架。
他的目光,銳利得像鷹隼,不放過任何一個零件,任何一個細節。
這一看,還真的被他看出了問題。
秦建國蹲下身,動作利落地打開了操控台下方的鐵皮擋闆。
一堆複雜交錯的電線和零件,瞬間暴露在燈光下。
他的手,精準地探了進去,從中抽出了一根最粗的黑色電線。
隻看了一眼,秦建國整個人就像是被點燃的炮仗,一股怒火「噌」地一下直衝天靈蓋。
他差點沒當場氣炸!
「他媽的!」
秦建國極少爆粗口,可此刻,他那張沉穩的國字臉,已經黑得能滴出水來。
「都過來看看!」
他猛地站起身,舉起那根電線,聲音裡壓著滔天的怒意。
「誰能告訴我,這他媽的是怎麼回事?!」
工人們聞聲,立刻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
燈光下,那根粗實的電纜線,斷口處整整齊齊,像是被一把鋒利的鉗子,硬生生給剪斷的。
隻有幾根比頭髮絲還細的銅線,藕斷絲連地掛著。
「這……這是被人剪了啊!」
王師傅倒抽一口冷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我的天爺!誰這麼缺德啊!」
「這不是存心要我們廠子完蛋嗎?!」
人群裡瞬間炸開了鍋,一時間,驚呼聲、咒罵聲、議論聲混作一團。
這電線藏在操控台最底下,不起眼得很,要不是存了心,誰會專門跑來剪這個?!
幸好,幸好隻是電線斷了。
秦建國強壓下心頭的火氣,冷聲道:「王師傅,去把電工房的老李叫過來!」
「哎!好!」
王師傅應了一聲,拔腿就往外跑。
接電線是技術活,但對廠裡的老師傅來說,不算難事。
電工老李很快就被叫了過來,三下五除二,剝線,接駁,再用黑色的絕緣膠布仔仔細細地纏了好幾圈。
「好了,廠長!」
秦建國點了點頭,親自上前,將電閘重新推了上去。
「嗡——」
「咔嚓——咔嚓——」
一陣沉悶的電流聲過後,那頭沉默了半天的鋼鐵巨獸,終於發出了一聲歡快的轟鳴,重新運轉起來。
「動了!動了!」
「太好了!」
整個廠房裡,所有人都重重地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喜悅。
可這喜悅沒持續幾秒,一想到剛才耽誤的工夫,和迫在眉睫的交貨日期,大夥兒的臉又垮了下來。
「都別愣著了!」
秦建國沉著臉,揮了揮手,「今晚辛苦大家,都加個班,誤了的工時,必須給我趕回來!」
工人們唉聲嘆氣,卻也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隻能愁眉苦臉地各自回到崗位上,廠房裡很快又恢復了忙碌的生產景象。
秦建國沒走。
他靠在一旁的牆柱上,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大前門」,抖出一根點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在他肺裡打了個轉,卻壓不住心底那股邪火。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冷得像冰。
他看向身旁同樣沒離開的李師傅,聲音被煙熏得有些沙啞。
「老李,今天下午,是誰在看著這台機器?」
「有沒有發現哪個工人,行動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紡織機的電線,很明顯是人為剪斷的。
是廠裡出了內鬼,還是滬城其他哪個紡織廠,眼紅他們的德國機器,派人過來暗中使壞?
秦建國心裡憋著一肚子的惱火和疑惑。
李師傅搖了搖頭,一臉的實在:「沒有啊廠長,大傢夥兒都跟往常一樣幹活,沒見誰有什麼不對勁的。」
「都沒有?」秦建國吐出一口煙圈,眼神犀利。
「不可能。」
「這電線藏得這麼深,還能自己斷了不成?肯定是有人偷偷溜進來剪的!」
秦建國加重了語氣。
李師傅被他這麼一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臉色微微一變,嘴巴張了張,卻又把話咽了回去。
秦建國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異樣。
他把煙蒂往地上一扔,用腳尖碾滅,語氣緩和了些。
「你想到了什麼,就直接說。」
「李王,咱們都共事這麼多年了,我還能懷疑你不成?」
李師傅撓了撓頭,被廠長這麼一說,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廠長,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湊近了些,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幾分古怪的神色。
「不過……您要說今天下午,有沒有人來過這間機房……」
「倒確實有一個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不過,那個人,應該不會做這種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