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求你別說話了。」
半島酒店二樓的露台餐廳,此時正沐浴在一片明媚得有些刺眼的晨光之中,銀質餐具碰撞瓷盤發出的清脆聲響,與周圍低柔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優雅而慵懶的畫卷,可坐在靠窗位置的蘇敏,卻覺得自己彷彿是坐在鋪滿鋼針的刑具上一般渾身難受。
她幾乎是機械性地將盤子裡那塊烤得焦香的吐司塞進嘴裡,甚至連那昂貴的黃油香氣都沒來得及品嘗就囫圇吞咽了下去,視線更是飄忽不定地落在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壓根不敢往對面那兩個正如膠似漆的人身上哪怕多瞟一眼。
昨晚那場即使隔著厚重牆壁也沒能完全掩蓋住的荒唐動靜,此刻就像是一道無形的魔咒般在她腦海裡盤旋不去。
「我吃飽了。」
蘇敏猛地放下手裡的咖啡杯,瓷杯磕在底托上發出一聲稍顯突兀的脆響。
她甚至沒等對面兩人回應,便像個逃兵似的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那張向來嚴肅冷硬的臉上此刻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與局促,丟下一句「我回房間了」後,便頭也不回地快步穿過餐廳那一排排鋪著潔白桌布的長桌,沖向了出口。
秦水煙看著蘇敏那道幾乎可以說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紅木屏風後,這才慢悠悠地收回視線,轉而將目光投向了對面那個正慢條斯理切著牛排的男人。
許默那件黑色高領襯衫將他修長的脖頸遮得嚴嚴實實,那張稜角分明的俊臉上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淡漠神情,手中那把銀質餐刀在他修長指尖的操控下精準地順著牛肉紋理遊走,優雅得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
看著他這副衣冠楚楚的正人君子模樣,秦水煙隻覺得牙根有些發癢。
誰能想到這個此時正襟危坐、連頭髮絲都透著禁慾氣息的男人,就在幾個小時前還會像頭不知饜足的野獸般把她拆吃入腹?
「都怪你。」
秦水煙伸出穿著高跟鞋的腳在桌下輕輕踢了踢男人的小腿,那雙勾人的狐狸眼裡盛滿了嗔怪與揶揄,故意壓低了聲音,卻又確保每一個字都能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裡。
「昨晚弄出那麼大動靜也不知道收斂一點,你看把蘇敏嚇得,估計以後都不敢正眼瞧我們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還得寸進尺地用腳尖順著他的西裝褲管慢慢上移,臉上卻是一副痛心疾首在責怪他的無辜表情。
許默切肉的動作並沒有因為她的撩撥而有絲毫停頓。
他將一塊切得大小適中的牛肉送進嘴裡慢慢咀嚼咽下,隨後才緩緩擡起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隔著長桌與那縷晨光,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惡人先告狀的小女人。
「難道昨晚叫得最大聲的不是你嗎?」
男人的聲音平穩得就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是否晴朗,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語調裡,卻裹挾著一句足以讓秦水煙當場石化的反問。
「咳咳咳——!」
秦水煙剛喝進嘴裡的一口紅茶,差點沒把自己嗆死。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對面那個依舊面不改色的男人,彷彿剛才那句驚世駭俗的渾話並不是出自他那兩片涼薄的嘴唇,而是這空氣中憑空冒出來的幻聽。
這還是那個五年前,連牽個手都會臉紅脖子粗的純情糙漢許默嗎?
這還是那個隻會悶頭幹活、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的老實人嗎?
看著許默那副泰然自若彷彿剛剛隻是陳述了一個客觀事實的模樣,秦水煙隻覺得這五年時光不僅打磨了他的筋骨,更像是把這個原本根正苗紅的男人給徹底染成了黑色。
究竟是誰把他教壞的?
難道是顧明遠?
一種被反將一軍的惱羞成怒瞬間湧上心頭,秦水煙那張明艷的小臉上泛起一層紅暈。
「許默,你還要不要臉了?」
她咬著牙壓低聲音反擊,身子前傾湊近了他幾分,「什麼叫我叫得最大聲?難道你昨晚就沒出聲嗎?你明明也喘得跟頭牛一樣——」
「Madam,yourhotmilk.」(女士,您的熱牛奶。)
一道溫和有禮的女聲突兀地在桌邊響起。
還沒等秦水煙把後面那半截更加露骨的話說出口,一隻帶著薄繭的大手便以一種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越過桌面,一把嚴嚴實實地捂住了她那張喋喋不休的小嘴。
秦水煙的話音戛然而止,隻剩下一串含糊不清的嗚咽聲被堵在喉嚨裡。
那位端著托盤的金髮女侍者顯然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面對這種略顯怪異的場景隻是保持著得體的職業微笑,動作輕柔地將那杯冒著熱氣的牛奶放在秦水煙面前,隨後微微欠身便轉身離開了,彷彿完全沒有看見這對東方男女之間那劍拔弩張的氣氛。
直到那女侍者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過道盡頭,許默才緩緩鬆開了那隻捂在她嘴上的手。
那張向來冷峻的臉上此刻極其罕見地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紅暈,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無奈與縱容,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懷裡這個被放開後,立刻得意揚眉挑釁的秦水煙。
「……你知不知羞?」
半晌,他才從喉嚨裡擠出這麼一句毫無威懾力的指責。
「我有什麼好知羞的?」
秦水煙伸手理了理被他弄亂的鬢髮,拿起那杯溫熱的牛奶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我隻是在跟你實事求是地討論昨晚的戰況,跟要不要臉有什麼關係?」
她放下杯子,那雙充滿探究意味的眼睛盯著許默那張看似平靜的臉,忽然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般身體再次前傾,帶著一股子咄咄逼人的氣勢。
「還有,許默你老實交代。」
「你昨晚是不是裝醉?」
這句話一出,許默那拿著刀叉的手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
秦水煙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像是抓住了對方把柄的小狐狸般乘勝追擊。
「我就說你怎麼可能一杯紅酒就倒得人事不省,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你就是知道我這人吃軟不吃硬,知道我一看你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就容易心軟把持不住,所以才故意拉著我不放勾引我是吧?」
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
昨晚那男人雖然滿身酒氣眼神迷離,可那下手的力道和進攻的節奏卻精準得可怕,哪有一點醉鬼該有的遲鈍與混亂?
分明就是一頭披著羊皮的大尾巴狼!
許默垂下眼簾假裝沒有聽到這一連串的指控,手中那把餐刀繼續在盤子裡那塊已經切得完美的牛肉上比劃,彷彿那塊肉跟他有什麼深仇大恨一般。
看著他這副明顯心虛想要矇混過關的模樣,秦水煙磨了磨那兩顆潔白的小虎牙。
好啊許默。
真是出息了。
不僅學會了頂嘴,還學會了裝醉使用美人計!
「我現在腰還疼得厲害呢。」
秦水煙忽然收起了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勢,單手扶著後腰靠在椅背上,那張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嬌氣模樣,聲音更是軟得能掐出水來。
「等會兒還要去會場聽演講,要是走不動道或者站不住,那都得怪你昨晚太用力不知道心疼人,到時候我在聶雲昭面前告你一狀,看你怎麼辦。」
許默拿著叉子的手終於停在了半空中。
他擡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正一臉壞笑的女人,眼底那抹無奈最終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寵溺。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叉起盤子裡那塊最嫩的牛肉遞到了她嘴邊。
「好好吃飯。」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嘆息,趁著秦水煙張嘴想要繼續抗議的瞬間,極其精準地將那塊肉塞進了她嘴裡,堵住了那張不饒人的小嘴。
「求你別說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