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小默……他是被人克了,才遭的這場橫禍
雨勢越來越大,從一開始的蒙蒙細絲,變成了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地砸在地上,濺起一朵朵渾濁的水花。
秦水煙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通往山坡的泥路上。
許巧家的院門虛掩著。
院子裡,許巧正踮著腳尖,費力地收著晾衣繩上被雨水打濕的衣物。
秦水煙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走了進去。
木門發出「吱呀」一聲喑啞的呻吟,驚動了院子裡的人。
「煙煙?」
許巧急忙扔下手裡的濕衣服,幾步衝過來把秦水煙拽進了屋檐下:「下這麼大的雨,你怎麼來了?怎麼也不打把傘!你看你,渾身都濕透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自己那雙冰涼的手,有些笨拙地去拍打秦水煙身上的雨水。
秦水煙任由她動作,沒有躲閃。
她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大了幾歲的女孩。
不過短短一個月,許巧整個人就像是被抽幹了水分的禾苗,瘦得脫了形。寬大的衣褲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顴骨高高地凸起,下巴尖得能戳人。
「我剛從鎮上運完化肥回來。」秦水煙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順路過來看看你和林奶奶。」
聽到「林奶奶」三個字,許巧拍打她衣服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她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低聲說:「我……我跟奶奶都挺好的。你快進屋,我給你找身乾衣服換上,再給你熬碗薑湯,不然非得著涼不可。」
她說著就要拉秦水煙進屋。
秦水煙卻搖了搖頭,擡眸看了眼那片被雨幕籠罩、愈發昏沉的天際,說道:「不了,我待會兒就回知青點。林奶奶在屋裡嗎?我進去跟她說句話,看看她老人家身體怎麼樣,就走。」
她想,無論如何,她都該去跟那位老人打聲招呼。許默昏迷不醒,最痛苦的,莫過於從小將他帶大的奶奶。
然而,許巧的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原地,一動不動。
她不僅沒有去叫人,反而下意識地,往門邊挪了半步,那姿態,像是在阻攔。
秦水煙察覺到了她的異樣。
她臉上的表情,緩緩地收斂了起來,目光落在許巧那張寫滿了為難和躲閃的臉上:「怎麼了,巧兒姐?不方便嗎?」
許巧兩隻手無措地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昏黃的燈光下,秦水煙能清晰地看見她纖長的睫毛在微微顫抖,像兩隻受驚的蝴蝶翅膀。
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
隻剩下屋檐外「滴滴答答」的雨聲,和兩人之間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秦水煙沒有再催促。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看著許巧,等待著一個答案。
終於,許巧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敗下陣來。
「煙煙……你……你還是別進去了。」
「為什麼?」秦水煙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前幾天……村口來了個算命的瞎子。奶奶……奶奶她攔住人家,非要問小默什麼時候能醒過來……」
說到這裡,她頓住了,像是接下來的話太過殘忍,讓她難以啟齒。
秦水煙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她沒有說話,依舊沉默地聽著。
許巧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還是說了出來:「那算命的說……說小默……他是被人克了,才遭的這場橫禍……」
「克」?
秦水煙愣住了。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克。
多麼可笑,多麼荒唐,又是多麼惡毒的一個字。
她看著許巧那張寫滿了愧疚和痛苦的臉,忽然就什麼都明白了。
人們需要一個解釋,需要一個為這場災難負責的罪人。
當科學和理智無法提供答案時,迷信和謠言,就成了最好的借口。
「煙煙,你別……你別往心裡去!」許巧見她臉色慘白,一言不發的樣子,頓時慌了神。她急忙上前一步,抓住秦水煙冰冷的手,語無倫次地解釋道,「我不信!我一個字都不信!我知道那些都是胡說八道!我知道你對小默有多好,如果沒有你,我們家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麼樣子……這一切都跟你沒關係!」
「隻是……隻是我奶奶她……」許巧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她年紀大了,又迷信……小默已經昏迷一個月了,她……她太害怕了,害怕小默真的就這麼……醒不過來了……她就是急糊塗了,才會信了那些鬼話……煙煙,你別怪她,好不好?」
秦水煙緩緩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然後,她擡起手,用一種近乎溫柔的動作,輕輕拂去了許巧臉頰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水珠。
「巧兒姐。」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平靜。
「沒事。」
她說。
「謝謝你告訴我。我能理解。」
「既然奶奶不想見我……那我今天就不進去了。」秦水煙收回手,後退了一步,重新站回了雨幕之中,「你和林奶奶都沒事就行。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許巧徹底呆住了。
她看著秦水煙那單薄而挺直的背影,巨大的愧疚和懊惱,瞬間將她淹沒。
她怎麼就說了呢?
她為什麼要說出那些傷人的話?
秦水煙聽了該有多難過?
她怎麼能說出口?
她怎麼能用那麼殘忍的話,去傷害一個為這個家付出了如此之多的人?
許家能有今天,能從那個一窮二白的爛泥坑裡爬出來,靠的是誰?是秦水煙!是她給許家指明了一條光明的路,是她拿出積蓄,幫他們打通了所有的門路!
現在許默出事了,怎麼能……怎麼能就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她的身上?
這和那些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又有什麼區別!
「煙煙!你等等!」
許巧猛地回過神來,看著秦水煙已經走到門口的身影,急得眼淚都掉了下來。
「外面雨下大了!我去給你拿把傘!你等一下!」
她轉身就衝進了裡屋,手忙腳亂地在牆角那堆雜物裡翻找著。
她終於在一個舊木箱裡,翻出了一把傘。
她立刻抓著傘沖了出去。
「煙煙!傘找到了!你……」
她的話,戛然而止。
院子裡空空蕩蕩,隻有風裹挾著冰冷的雨絲,穿堂而過。
那個單薄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濃稠如墨的夜色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
秦水煙一個人走在回知青宿舍的路上。
她沒有走得很快。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終於走到了院門口。
「煙煙!」
一聲急切的呼喊穿透雨幕。
顧清辭撐著一把油布傘,幾乎是從宿舍裡沖了出來。
「你跑哪兒去了?吃過晚飯了嗎?」顧清辭幾步跨到秦水煙面前,將那把不大的傘舉過秦水煙頭頂。
秦水煙的眼睫動了動,那雙總是明艷照人的眸子,此刻黯淡得像蒙了塵的黑曜石。她緩緩擡起頭,目光空洞地落在顧清辭焦急的臉上。
「我去了一趟許默家。」她的聲音很輕,被雨聲一衝,幾乎要散在風裡,「看了一下他姐姐。」
「他姐姐怎麼樣了?」顧清辭立刻追問,一邊說一邊不由分說地抓住秦水煙冰冷的手臂,將她往宿舍裡拖。
「還好。」秦水煙順從地被她拉著走,腳步有些虛浮。
進了秦水煙那間獨立的小房間,顧清辭立刻關上門。她轉身去自己的宿舍,很快就拎著兩個灌滿了滾燙熱水的暖水瓶回來。
「我看你這樣子,肯定是沒吃飯。」顧清辭打量著秦水煙蒼白如紙的臉和毫無血色的嘴唇,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我去知青食堂給你打點飯菜來,你先趕緊洗個熱水澡,把這身濕衣服換了。然後將就著吃點,好不好?」
秦水煙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顧清辭看著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她隻能在心裡重重嘆了口氣,悶悶地轉身回宿舍拿上自己的鋁製飯盒,轉身去了知青食堂給秦水煙打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