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元
秦水煙掃了他一眼,微微勾了一下唇。
「看來,館長你也是個識貨的。」
「好說。」
秦水煙不再看他,目光轉向了身後的男人。
「許默。」
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你把包袱收拾一下,我們進去。」
許默依舊沒有說話,隻是沉沉地「嗯」了一聲。
他彎腰,骨節分明的大手熟練地將敞開的包袱重新系好,打了個利落的死結,然後像拎一袋棉花似的,輕輕鬆鬆地將那幾十斤重的大傢夥單手提了起來。
「小同志,這邊請,這邊請!」
館長臉上的笑容,此刻已經殷勤得快要溢出來了。
他親自在前面引路,將兩人帶離了滿是好奇目光的大堂,穿過一道掛著「閑人免進」牌子的木門,進了一間雅緻的茶室。
茶室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一套半舊的紅木桌椅,牆上掛著一幅字,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茶香和更濃郁的葯香。
「小王!快!把我那罐『雨前龍井』拿過來,給貴客沏茶!」
館長朝外面高聲喊了一句,那聲音裡的熱情,與剛才在大堂裡的謹慎截然不同。
之前那個得罪了秦水煙的年輕店員,此刻正低眉順眼地端著茶盤快步走了進來。
他不敢擡頭看秦水煙,放下茶具,倒了兩杯熱氣騰騰的茶水,又一陣風似的溜了出去。
館長沒去管他,而是親手拉開了桌旁的一把椅子。
他彎著腰,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小同志,您坐。」
秦水煙坦然地坐了下來。
她那身姿,那氣度,彷彿生來就該被人如此伺候。
許默將藍色大包袱放在她腳邊,然後便一言不發地站在了她的身後,高大的身影將茶室裡的燈光都遮去了一半,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館長搓了搓手,在秦水煙的對面坐下,臉上堆著笑。
「不知小同志貴姓?」
「免貴姓秦。」秦水煙淡淡地應了一句。
「哦,秦同志。」館長點點頭,目光卻忍不住地往她腳邊的那個藍色包袱上瞟。
他清了清嗓子,終於還是沒忍住,切入了正題。
「秦同志,您看……剛才在大堂人多眼雜,多有不便。」
「現在,能不能讓我……再仔細瞧瞧您帶來的這些寶貝?」
秦水煙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指尖白皙,襯著那抹青色,愈發顯得瑩潤如玉。
她將茶杯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吹氤氳的熱氣。
然後,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茶水微燙,清冽的茶香在舌尖瀰漫開來。
許默站在她身後,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一縷淡淡的、好聞的馨香,混雜著這滿室的葯香與茶香。
他的心,不知為何,竟也跟著這沉靜的氛圍,安定了下來。
從前,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在一個縣城的國營葯館裡,和人做這樣一筆他連想都不敢想的買賣。
這一切,都像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秦水煙終於放下了茶杯。
她擡起眼,看向館長,眼神平靜。
「可以。」
她沒有回頭,隻是朝身後示意了一下。
「許默,把包袱打開,放在桌上。」
許默立刻會意。
他彎腰,再次拎起那個沉甸甸的大包袱,沒有一絲聲響地,穩穩地放在了那張紅木桌的正中央。
他解開繩結,將藍色的包袱皮,緩緩地向四周攤開。
十幾個用碎花布、舊的確良、甚至還有打了補丁的粗布包裹著的大小不一的藥材包,再一次呈現在館長面前。
在這間封閉的茶室裡,那股之前在大堂裡一閃而過的霸道葯香,此刻更是濃郁得化不開。
館長幾乎是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
他閉上眼睛,臉上露出了極其陶醉的神情。
就是這個味兒!
錯不了!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啊……」
他睜開眼,目光灼灼地看著那些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布包。
「秦、秦同志……我能……打開看看嗎?」
秦水煙依舊沒有說話。
她隻是端坐著,蔥白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
但她的眼神,卻示意許默可以動手。
許默沉默地伸出手,從那一堆布包裡,揀出了其中一個,解開了上面的布繩。
他將裡面黑褐色的、切成薄片的藥材,推到了館長面前。
那藥材一暴露在空氣中,就散發出一股獨特的、帶著一絲焦糖甜味的香氣。
許默低沉的嗓音,在安靜的茶室裡響起,清晰而有力。
「這是五年的何首烏。」
「經過九蒸九曬,已經炮製成熟。」
館長幾乎是屏住了呼吸。
他戴上了一副掛在胸前的老花鏡,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手指,捏起了一片何首烏。
那藥片質地堅實,色澤烏黑油亮,宛如黑玉。
他湊到鼻尖,又深深地嗅了嗅。
沒錯!
這火候,這成色,這味道……絕對是出自炮製大師之手!
光這一味何首烏,拿到省城的大藥房,都是能當鎮店之寶的貨色!
館長的眼珠子,在老花鏡後面飛快地轉了轉。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其他的布包,注意到每個包上面,似乎都用針線,歪歪扭扭地綉著幾個小字,標註著年份和物種。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底裡升騰起來。
這兩個人,一個是從容不迫卻一看就對藥材不甚了解的大小姐,另一個是力氣大、看著老實巴交的鄉下漢子。
他們或許知道這東西是寶貝,但他們……絕對不知道這東西,到底有多寶貝!
想到這裡,館長的心臟,「怦怦」地劇烈跳動起來。
他將那片何首烏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然後擡起頭,看著秦水煙。
「小同志,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
他故作豪爽地一揮手。
「我也信任你,你如果也信任我……」
他頓了頓,伸出了一隻手掌,五根手指,張得大大的。
「我花5000塊錢!」
「這一包袱的藥材,我全收了!」
「成不?」
站在一旁的許默,那張常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五千塊錢!
這是什麼概念?
萬爺爺說過,這一包袱的藥材,要是拿去藥材收購站,頂了天,也就隻能賣個十來塊錢!
可現在,這個館長,一開口,就是五千!
五千塊啊!
他和萬爺爺,還有顧明遠他們,在和平村那種地方,就算是拼了命地下地,賺上一輩子的工分,都賺不到這麼一筆巨款!
他下意識地看向秦水煙。
然而,秦水煙聽到「五千塊」這個數字,臉上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甚至連那最後一絲慵懶的笑意,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叮——」
又是一聲清脆的聲響。
她將手裡的茶杯,重重地放在了紅木桌上。
秦水煙站了起來。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臉色館長,紅唇輕啟,吐出的話,沒有一絲溫度。
「許默。」
「你把包袱收拾一下。」
「我們換一家葯館,再問問。」
許默有點茫然。
換一家?
為什麼?
這已經是天價了啊!
他完全無法理解秦水煙的決定。
可是,身體的本能,卻已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應。
他幾乎是立刻就俯下身,伸出雙手,開始默默地收拾桌上那些敞開的藥材包。
他不懂,但他聽話。
他信她。
「哎!別!別別別!」
「小同志!秦同志!有話好好講!別這麼著急走啊!」
館長一看秦水煙這個反應,魂兒都快嚇飛了!
他知道,自己這是碰到硬茬中的硬茬了!
他那點小心思,在人家眼裡,恐怕早就被看穿了。
他「噌」地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幾乎是繞過桌子撲過來的,一把攔在了秦水煙面前,差點就要去拽她的袖子,但看到她身後許默那雙冰冷的眼睛,又硬生生地把手縮了回去。
好說歹說,又是作揖又是告饒,他才總算把已經站起身的秦水煙,給重新勸回了座位上。
館長擡起袖子,擦了擦額角沁出來的細密冷汗,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他對著秦水煙,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腰都快彎成了九十度。
「秦同志……姑奶奶……」
「剛才,剛才是我老頭子有眼不識泰山,是我不對!」
「是我開玩笑的!」
「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我這個老糊塗一般見識!」
「我們從長計議,慢慢聊……慢慢聊價格,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