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刺耳的警報聲由遠及近,撕裂了雨幕。
兩輛白色的救護車,在泥濘中艱難地沖開一條通路,停在了挖掘現場的邊緣。
車門被猛地拉開。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擡著擔架跳了下來,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傷員的方向衝去。
「讓開!都讓開!」
「傷員優先!」
秦水煙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搡著,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她看見,那六副擔架被迅速而有序地擡了起來。
士兵們和醫護人員形成了一條人鏈,以最快的速度,將他們朝著救護車的方向傳遞。
白色的油布在移動中被風掀起一角,露出一張張毫無血色、沾滿泥污的年輕臉龐。
許默。
她的許默,就在最後的那個擔架上。
他的臉偏向一側,雙眼緊閉,一動不動。
像一座被摧毀的雕塑。
秦水煙的視線,死死地釘在那副擔架上,隨著它的移動而移動。
大腦裡,一片空白。
心臟,卻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停止了跳動。
「快!上車!」
「一、二、三,擡!」
六個人,被迅速地擡上了那兩輛救護車。
車門,「砰」的一聲,在她面前重重關上。
隔絕了她的視線。
下一秒,那刺耳的警報聲再次響起,比來時更加急促,更加尖利。
救護車龐大的車身笨拙地掉了個頭,車輪在泥地裡瘋狂打滑,濺起衝天的泥漿,然後,便頭也不回地,朝著軍區醫院的方向,呼嘯而去。
走了。
他們走了。
秦水煙站在原地,像一個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提線木偶。
雨水順著她濕透的發梢,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空蕩蕩的軍裝衣領裡,冰冷刺骨。
她獃獃地看著那兩輛救護車消失在雨幕的盡頭。
「姐?」
秦野擔憂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秦峰伸出手,想去扶她。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手臂的那一剎那。
秦水煙猛地回過神來。
她像是被電流擊中一般,渾身劇烈地一顫。
然後,她轉過身。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朝著他們那輛軍綠色吉普車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腳下的解放鞋早已被泥漿浸透,變得沉重無比。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
她摔倒了。
又立刻,手腳並用地從冰冷的泥水裡爬了起來。
臉上,身上,沾滿了污泥,狼狽不堪。
可她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
她的眼睛裡,隻有那輛停在不遠處的,綠色的吉普車。
「阿峰!」
「阿野!」
「快!」
「我們回醫院!」
秦峰和秦野對視一眼,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邁開長腿,追了上去。
秦水煙衝到車邊,一把拉開了駕駛座的車門。
她的手抖得厲害,車鑰匙在鎖孔裡,捅了好幾次,才終於插了進去。
「咔噠。」
她擰動鑰匙。
老舊的引擎發出一陣不情不願的嘶吼,終於被喚醒。
她坐進駕駛座,重重地踩下離合,將檔位胡亂地推進去。
秦峰和秦野幾乎是同時拉開車門,一左一右地跳了上來。
車門還沒關嚴實。
秦水煙已經一腳,將油門踩到了底。
「嗡——!」
吉普車猛地向前一竄,車輪在原地瘋狂空轉了幾圈,甩出一大片扇形的泥點,然後才咆哮著,沖了出去。
「姐!」
秦野被巨大的慣性狠狠地甩在了椅背上,他下意識地抓住頭頂的扶手,臉色瞬間就白了。
「雨天路滑!」
「你悠著點……」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車子下一個劇烈的顛簸,給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秦水煙充耳不聞。
她死死地盯著前方那條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道路,雙手緊緊地攥著方向盤,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什麼都看不見。
什麼都聽不見。
她的整個世界裡,隻剩下救護車那刺耳的,越來越遠的警笛聲。
快一點!
再快一點!
秦峰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隻是默默地,伸出手,將身前的安全帶,用力地拉過來,扣好。
然後,他用另一隻手,死死地抓住了車頂的扶手。
一路風馳電掣。
當那棟熟悉的白色醫院大樓,終於再次出現在視野裡時。
救護車的警報聲,也恰好在醫院門口,戛然而止。
「吱嘎——!」
一聲尖銳刺耳的剎車聲。
吉普車的輪胎,在濕滑的水泥地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黑色印記,幾乎是和那輛呼嘯而來的救護車,同時停在了急診大樓的門口。
秦水煙甚至等不及車子完全停穩,就猛地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醫院裡,早已有一隊嚴陣以待的醫護人員,推著擔架車,等候在了門口。
救護車的後門被猛地拉開。
六副擔架,被迅速地,一個接一個地擡了下來。
秦水煙沖了過去。
她終於看清了他們。
每個人都像剛從泥潭裡撈出來一樣。
頭髮上,臉上,身上,到處都是乾涸的泥塊。
他們的臉上,都戴著透明的氧氣罩,薄薄的塑料面罩上,蒙著一層白色的霧氣,隨著他們微弱的呼吸,時有時無。
每個人的臉色,都是一種可怕的青白色。
嘴唇,更是呈現出一種駭人的青紫色。
那是身體在極度缺氧後,才會出現的徵兆。
許默。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躺在擔架上,雙眼緊閉。
泥漿遮住了他英挺的眉眼,卻遮不住他那蒼白如紙的臉色,和他唇上那抹不祥的青紫。
他的胸膛,幾乎看不出起伏。
如果不是那個氧氣罩上,還有一絲微弱的霧氣。
他看起來……
就像是已經……
秦水煙的心,驟然一空。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他。
「讓開!讓開!」
一個護士急匆匆地從她身邊跑過,粗魯地將她撞到了一邊。
「病人需要立刻搶救!家屬不要圍在這裡!」
秦水煙隻來得及,看他那最後一眼。
就看著他被一群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簇擁著,像一陣風一樣,從自己面前,擡了過去。
擔架的輪子,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骨碌骨碌」的,急促的聲響。
「姐!」
秦峰和秦野終於追了上來。
他們看著秦水煙那副慘白得沒有一絲人氣,彷彿隨時都會碎裂的樣子,心臟都揪緊了。
秦峰上前一步,伸出長臂,將她那副正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的身子,用力地,擁進了自己的懷裡。
她的身體,冰冷得像一塊剛從雪地裡刨出來的石頭。
隔著兩層軍裝,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懼。
「姐。」
他的下巴,抵著她冰冷的發頂,聲音低沉而又堅定。
「沒事了。」
「都救出來了。」
「他們還有呼吸。」
「你放心,部隊醫院裡的設施,比民用的要好得多。」
「我和阿野,一定會盡我們所能,給他們最好的醫生,最好的葯,最好的治療。」
秦水煙虛弱地靠在弟弟寬闊堅實的胸膛裡。
她緩緩地,點了點頭。
眼眶乾澀得厲害,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隻剩下一個麻木空洞的軀殼。
秦峰攙扶著她,秦野跟在另一側,三個人沉默地,朝著那扇緊閉的急救室大門走去。
走廊裡,空無一人。
就在他們即將走到急救室門口時。
走廊的拐角處,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人影,從拐角處,匆匆地跑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