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又有一個,沒呼吸了。
秦水煙看著崩潰的許巧,喉嚨乾澀。
她該怎麼回答?
說沒事?連她自己都不信。
說會好起來的?何其蒼白。
「巧兒姐,你聽我說。」
她迫使許巧擡起頭,迎上自己的目光。
「醫生說,他們還有呼吸。隻要人還喘著氣,一切就都還沒到最後一步。」
她扶著許巧那副幾乎要散架的身子,半拖半抱地將她帶到那扇緊閉的病房門前。門上那塊巴掌大的長方形玻璃窗,是此刻連接兩個世界的唯一通道。
「你看。他們還活著。」
許巧被那股力量推著,不由自主地湊了過去。她踮起腳尖,視線,穿過那層冰冷的玻璃,投向了病房之內。
慘白的燈光下,是一個寬敞的房間。
六張病床整齊地排列著,其中一張,空著。
剩下的五張床上,都靜靜地躺著人。
每個人臉上都罩著透明的氧氣面罩,面罩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隨著他們微弱到幾乎不可察覺的呼吸,時聚時散。各種各樣的管子從他們身上連接到床頭的儀器上,那些儀器沉默地閃爍著,發出單調而規律的「滴滴」聲。
許巧的目光,貪婪而又恐懼地,從一張張年輕的臉上掃過。
瘦猴。他躺在最靠近門口的床上,一條手臂被高高吊起,裹著厚厚的石膏。
小五。他半邊臉都是擦傷,額頭上纏著紗布,滲出暗紅的血跡。
阿彪。他好像是傷到了胸口,胸前蓋著厚厚的被子,一動不動。
顧明遠……
許巧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個總是跟在許默身後,一口一個「默哥」叫著的少年,此刻一條腿被金屬支架高高固定在半空中,打著厚重的石膏。
她的視線艱難地越過他,落在了最裡面,靠窗的那張床上。
是許默。
哪怕隔著這麼遠,哪怕那張英挺的面容被泥污和傷痕覆蓋,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弟弟。
他靜靜地躺在那裡。
不同於其他人,他的四肢看起來完好無損,沒有打上石膏。可他的脖子,卻被一圈厚厚的白色頸托牢牢固定住,讓他隻能僵硬地仰躺著,連頭都無法偏轉。
他像是被釘在了那張床上,雙目緊閉,嘴唇是毫無生氣的灰白色。
那張曾經總是帶著幾分桀驁不馴的英俊臉龐,此刻瘦削得厲害,顴骨高高地凸起,眼窩深陷下去,形成兩團濃重的陰影。
他瘦了好多,也白了好多。
那種白,不是健康的白皙,而是一種被抽幹了所有生命力的,死人般的慘白。
許巧看著看著,眼前的一切又開始模糊。那層剛剛被她強行逼退的淚水,再次洶湧而上,將整個世界都融化成一片扭曲的光影。
她再也看不下去了。
那一眼,幾乎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她吐出一口滾燙的氣,身體一軟,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將位置讓了出來。
「煙煙……」她用氣聲說,「你……你也看看。」
秦水煙上前一步,接替了她的位置。
她甚至不需要尋找,目光便精準地落在了窗邊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許默。
她的許默。
算起來,他們不過一個星期沒見面。
春耕開始了,村裡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的陀螺,忙得腳不沾地。她開著拖拉機,每天奔波在各個生產隊之間運送種子和化肥,忙得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許默則帶著他的那幫兄弟,一頭紮進了深山裡,說是要趁著春雨後,多挖些草藥賣錢。
分開的前一天晚上,他還拉著她的手,在她耳邊低聲說,等忙完這陣子,就帶她和兄弟們去國營飯店,好好吃一頓。
他說,我們好好犒勞犒勞自己。
他說,以後,我再也不讓你跟著我吃苦了。
那些溫熱的話語,彷彿還迴響在耳邊。可眼前這個躺在病床上,形銷骨立,奄奄一息的人,又是誰?
那個沉默寡言,卻會把所有溫柔都傾注在她身上的男人。
此刻,他就躺在那片小小的玻璃之後,隔著一個生與死的距離,對她所有的痛苦和思念,一無所知。
秦水煙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後槽牙,口腔裡瞬間瀰漫開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那尖銳的疼痛,讓她那顆幾乎要被酸澀和絕望撐爆的心臟,有了一瞬間的麻痹。
她不能哭。
眼淚是這個世界上最無用的東西。
她收回視線,轉過身,彎腰將一直緊緊抓著許巧衣角的小桃子,輕輕地抱了起來。
她柔聲問道:「桃子,看到你哥哥了嗎?」
她將孩子舉到與那扇小窗同樣的高度。
桃子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還帶著未乾的淚痕。她急忙朝病房裡望去,小小的身體因為緊張而綳得緊緊的。
她的視線在病房裡逡巡了一圈,最後,定格在了那條被高高吊起的,打著石膏的腿上。
她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她有點不敢認。
那個躺在床上,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瘦得兩頰都凹陷下去的人,真的是她那個總是把她舉過頭頂,笑得爽朗又溫柔的哥哥嗎?
他怎麼……這麼瘦了?
他看起來……好陌生……
小姑娘揉了揉眼睛,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她轉過頭,怯生生地看著秦水煙,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
「煙煙姐姐……我哥哥……他沒事嗎?」
「他看起來……好痛……」
秦水煙強行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他們現在都睡著了,所以感覺不到痛。」
「而且,剛才護士姐姐說,隻要他們心裡還想著我們,求生的意志夠強,就一定能撐過來。」
她低下頭,看著桃子那雙寫滿了不安的清澈眼睛,聲音放得更柔了。
「你哥哥,肯定捨不得丟下你不管的。他不是還要送你去上學嗎?」
桃子愣愣地聽著,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再也忍不住,把小臉深深地埋進了秦水煙的懷裡,發出了壓抑而又委屈的嗚咽聲。
「嗯……」
溫熱的眼淚,迅速濡濕了秦水煙胸前的布料,那濕意,像是帶著灼人的溫度,一路燙進了她的心裡。
秦水煙抱緊了懷裡這個小小的,顫抖的身體。
心口處,也是一片潮濕。
*
夜深了。
醫院的走廊,在深夜裡顯得格外空曠而寂靜,隻剩下頭頂慘白的燈光,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值班護士匆匆的腳步聲。
秦水煙躺在病床上。
毫無睡意。
她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闆上那片單調的白色。
大腦裡,一片空白。
她不敢去想許默,不敢去想那間重症病房裡的五個人。隻要一開始想,那股滅頂的恐懼和絕望,就會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徹底淹沒。
不知過了多久,身體的疲憊終究還是戰勝了緊繃的神經。
她迷迷糊糊地,墜入了光怪陸離的夢境。
夢裡,又是那場傾盆的暴雨。
她看見許默躺在冰冷的泥水裡,臉色青紫,嘴唇翕動著,似乎在對她說什麼。她拚命地想要靠近,想要聽清楚,可無論她怎麼跑,兩人之間的距離,卻在不斷地拉遠。
「姐。」
「姐,醒醒。」
一個低沉而又熟悉的聲音,將她從那片令人窒息的泥濘中,猛地拽了出來。
秦水煙渾身一顫,豁然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兩張一模一樣的,寫滿了凝重的臉。
是秦峰和秦野。
窗外的天色,依舊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病房裡隻開了一盞昏黃的床頭燈,將他們兄弟二人挺拔的身影,在牆上投下兩道黑影。
他們的表情,都很嚴肅。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秦水煙的心。
「怎麼了?」她的聲音因為剛睡醒,帶著一絲沙啞,心臟卻已經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秦峰看著她那張在昏暗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沉聲說:「剛剛護士找到我。」
「重症病房裡……又有一個,沒呼吸了。」
又一個。
秦水煙的身體,晃了一下。
秦野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她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兩個弟弟,大腦一片空白。
秦峰上前一步,蹲下身子,與她平視。他伸出手,握住她冰涼的手,聲音沉重。
「他家裡人,已經趕過去了。」
「你要不要……去看看他最後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