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能不能讓我先看看小默?
那條通往重症病房的走廊,似乎沒有盡頭。
慘白的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細長。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消毒水氣味。
沒有人說話。
腳步聲是唯一的聲響。
拐過一個彎。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原本空曠的走廊,此刻竟被人群堵得水洩不通。
這裡,像是災難過後,一個臨時的難民收容所。
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被各種複雜的氣味所取代。汗味,淚水的鹹味,食物殘渣腐敗的酸味,還有一種長期得不到清洗的身體所散發出的,令人不適的油膩味道。
幾十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或坐或卧,擠滿了走廊兩側。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臉上帶著長期勞作留下的風霜印記。此刻,這些飽經滄桑的臉上,都掛著同一種表情——麻木,空洞。
地上,牆角,到處都鋪著破舊的草席和報紙。不少家屬大概是已經在這裡守了好幾天,他們直接在走廊上打了地鋪,就那麼蜷縮在自己親人病房的門前,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表情。
一種被巨大的悲痛和漫長的等待,磋磨到極緻的麻木與空洞。
一雙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白色大門,彷彿想用目光,將那薄薄的門闆燒穿一個洞來。
偶爾,會有幾聲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啜泣聲從某個角落裡傳來,像一把鈍刀子,在每個人本就千瘡百孔的心上,又添上一道新的傷口。
更多的人,隻是沉默。
那種沉默,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秦水煙的目光,從一張張被痛苦扭曲的臉上緩緩掃過。
這裡,是重症病房區。
躺在裡面生死未蔔的,都是他們的家人。
而他們,是這場天災中,無數個破碎家庭的縮影。
這裡,是人間地獄。
秦水煙一行人的出現,在這裡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當家屬們看清秦峰和秦野身上那身筆挺的軍裝時,原本嘈雜的走廊,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那目光裡,有好奇,有羨慕,但更多的,是畏懼。
在這個年代,那身橄欖綠,代表著一種普通人無法觸及的權力和地位。
原本擁擠不堪的人群,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驅使著,騷動起來。他們紛紛從地上站起身,朝兩邊退去。
很快,一條窄窄的,僅供一人通過的小路,在人群中被讓了出來。
秦峰目不斜視,領著他們,一步一步朝著走廊的最深處走去。
秦水煙跟在他身後,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些目光裡複雜的情緒。
這就是權力的模樣。
哪怕是在這個生命最脆弱,人人平等的地方,一身軍裝,一個身份,依舊能輕易地劃開一道看不見的界限,將他們和這些普通人,隔絕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
因為秦峰他們的關係,許默五個人被安排在了走廊最盡頭的病房裡。
那裡最安靜,也最方便看護。
享受的,自然也是最好的醫療資源。
他們剛剛走到病房門口,緊閉的房門「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拉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年輕護士,端著一個不鏽鋼的托盤,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似乎是忙了一整夜,腳步有些虛浮,口罩上方露出的那雙眼睛裡,滿是疲憊和血絲。
當她看到門口烏泱泱站著的這一群人時,眉頭立刻不悅地皺了起來。
「你們是幹什麼的?」她的聲音隔著口罩,顯得有些含混不清,但語氣裡的不耐煩卻顯而易見,「這裡是重症病房,閑雜人等都散開,不要堵在門口影響我們工作。」
秦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擋在了秦水煙和許巧身前。
他沒有爭辯,也沒有解釋,隻是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了自己的軍官證,遞了過去。
護士狐疑地接過,打開看了一眼。
當她的目光觸及到證件上那鮮紅的印章和那個軍銜時,她臉上的不耐煩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驚訝與敬畏的緊張。
「首……首長好。」她連忙將證件還了回去,說話都有些結巴了。
秦峰接過證件,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他隻是側過身,指了指身後臉色慘白的許巧和她懷裡那個瘦弱的小姑娘,用一種平鋪直敘的口吻說道:「病房裡那五個傷員,其中有兩個,是她們的家人。我帶她們過來,看一眼。」
護士的視線,順著秦峰的手指,落在了許巧和桃子身上。
當她看到許巧那張毫無血色,被淚水浸泡得浮腫的臉,和那個孩子茫然又驚恐的眼神時,眼底那份職業性的冷漠,終於還是被一絲同情所取代。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首長,真的很抱歉。重症病房有嚴格的規定,為了防止病人感染,是絕對禁止家屬入內探視的。」她指了指病房門上那塊小小的,長方形的玻璃窗,「不過,你們可以站在這裡,通過這扇窗戶,看看裡面的人。」
說完,她似乎是不想再多說什麼,端著托盤,便要轉身離開。
「護士!」
許巧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衝上前,一把抓住了護士的手臂。
她的手,冰冷而又顫抖,力氣卻大得驚人。
「護士……我……我求求你……我想問一下……」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你告訴我……裡面的人……他們……他們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他們……還能活下來嗎?」
那年輕護士大概是這幾天被同樣的問題問了無數遍,也見了太多家屬崩潰的場面,整個人早已精疲力盡。
她沒有多餘的情緒去安撫眼前這個瀕臨崩潰的女人。
她隻是停下腳步,垂下眼,看了一眼許巧那張蒼白如紙的臉。
然後,她用一種冷靜到近乎殘忍的,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道:「傷員送到醫院的時候,醫生就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去搶救。他們目前的情況,非常不穩定。隨時……都有可能出現變化。」
「至於能不能活下來……」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辭,但最終,還是說出了那句最標準,也最殘忍的回答。
「具體的情況,還是要看他們自身的求生意志。」
「我還得去照看別的患者。」她輕輕掙脫了許巧的手,「病人家屬,麻煩你鬆開。」
許巧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她不敢再拉著那個護士,隻能看著她端著托盤,推開對面病房的門,走了進去。
然後,她的身體,劇烈地晃了晃,眼前一黑,幾乎就要栽倒在地。
秦水煙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用力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巧兒姐!」
許巧的身體,冰冷得像一塊剛從冬天的河裡撈出來的石頭,隔著薄薄的衣料,都能感受到她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
許巧卻像是完全沒有聽到她的聲音。
隻是自言自語的說。
「煙煙……」
「我……我們家小默……他……他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他答應過我……他答應過奶奶……要好好活著……要給她養老送終的……」
秦水煙扶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自己的心,又何嘗不是在滴血?
許巧緩緩地轉過頭。
她看著秦水煙,嘴唇翕動了半天,才終於發出了破碎的哀求聲。
「煙煙……」
「能不能……能不能讓我先看看小默?」
「我的心……好痛啊……痛得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豆大的淚珠,從她那雙空洞的眼眶裡滾落下來,順著她憔悴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如果……如果我們家小默也回不去了……」
「我……我該怎麼跟我奶奶交代啊……」
「我該怎麼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