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蔣莉莉正義出擊
此刻,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深藍色的天鵝絨幕布上,綴著幾顆稀疏的星子。村子裡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都冒出了裊裊的炊煙,空氣裡瀰漫著柴火、飯菜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知青點的院子裡,也熱鬧了起來。
勞作了一天的知青們,三三兩兩地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搪瓷飯缸和筷子,一邊走一邊高聲說笑著。也有像她們一樣,剛剛收拾妥當,正準備出門吃飯的。
人群中,蔣莉莉的聲音尤為響亮。
她正和另外三個女知青走在一起,其中一個,正是蘇念禾。
那兩個新來的女知青,顯然已經迅速地融入了蔣莉莉的小團體。她們四個人手挽著手,親密得像連體嬰,嘰嘰喳喳地討論著白天的見聞和對未來的憧憬,刻意營造出一種熱熱鬧鬧的氛圍。
她們從東廂房出來,正好與從雜物間出來的秦水煙和顧清辭,打了個照面。
一瞬間空氣,彷彿凝固了。
蔣莉莉臉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她看著並肩走在一起的兩個人,眼神裡充滿了不可思議。
那個高傲的秦水煙,竟然和那個孤僻得像塊石頭的顧清辭,走到了一起?
這算什麼?被所有正常人排擠的兩個怪胎,抱團取暖嗎?
她下意識地就想開口嘲諷幾句,可話到嘴邊,一接觸到秦水煙那雙似笑非笑的眸子,不知怎麼的,就又給咽了回去。
倒是她身邊的蘇念禾,目光在秦水煙和顧清辭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便不動聲色地移開了。她那張清秀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吞柔順的表情,彷彿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發生。
兩撥人,就這麼擦肩而過。
秦水煙連眼角的餘光都懶得施捨給她們,徑直跟著顧清辭,走出了知青點的大門。
知青點的集體食堂,就設在村東頭一間寬敞的舊祠堂裡。
還沒走近,就能聽見裡面人聲鼎沸。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去,立刻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食堂裡,擺著十幾張長條形的木桌,此刻已經坐得滿滿當登。知青們端著自己的飯缸,圍坐在一起,或高聲闊論,或竊竊私語。昏黃的燈泡從房樑上垂下來,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朦朦朧朧。
而當蔣莉莉、蘇念禾一行四人熱熱鬧鬧地走進來時,立刻就敏銳地察覺到,食堂裡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不少吃過了飯的男知青,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急著離開,而是三三兩兩地聚在門口,一邊抽著廉價的旱煙,一邊朝著同一個方向指指點點,交頭接耳。那眼神,亮得像黑夜裡的狼。
蘇念禾的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她順著眾人議論紛紛的視線,朝食堂最偏僻的角落裡望了過去。
隻一眼,她的瞳孔,便猛地一縮。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傳來一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悶痛。
昏暗的角落裡,那張唯一空著的小方桌旁,秦水煙正安安靜靜地坐著。她對面,坐著那個叫顧清辭的短髮女生。
那角落本是食堂裡最不起眼的地方,油膩膩的桌面,斑駁的牆壁。可偏偏因為坐了她們兩個人,竟硬生生被襯出幾分蓬蓽生輝的味道。
兩個人坐在一起,一個嬌艷,一個清瘦,對比鮮明,卻又詭異地和諧,竟硬生生讓這油膩破敗的角落,有了幾分蓬蓽生輝的味道。
截然不同的兩種氣質,卻同樣惹眼。
尤其是秦水煙。
她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垂著眼,用筷子尖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碗裡的東西,就足以讓整個食堂的男知青,都挪不開眼。
那些目光,混雜著驚艷、好奇,以及更深層次的、屬於雄性的原始慾望。
這幅畫面,像一根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蘇念禾的眼底。
上輩子……上輩子就是這樣!
她甚至從未親眼見過秦水煙,僅僅就是被一張照片,活活氣到心梗,死在了那間冰冷的屋子裡。
重來一世,她以為自己可以避開這個噩夢。
可秦水煙就像一個陰魂不散的詛咒,又一次出現在了她的生命裡。並且,比照片上……更鮮活,更奪目,更……令人憎惡!
蘇念禾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不行。
她絕不能讓歷史重演。
她得想個辦法,一個能讓秦水煙徹底爛在這裡的辦法。
最好,是讓她名聲敗壞,讓她被所有人孤立,讓她永遠被困在這裡,再也回不去那個繁華的滬城,再也見不到……林靳棠。
就在蘇念禾心念電轉之際,角落裡,秦水煙的動作,恰好給了別人一個發難的契機。
食堂今天晚上的主食,是野菜疙瘩湯和玉米面的餅子。
那湯,是用最粗的麵粉和著水,隨意揪成一塊塊,扔進鍋裡,再撒上一把不知名的、帶著苦澀味的野菜葉子熬成的。灰綠色的湯水,糊糊塗塗,看著就讓人毫無食慾。
秦水煙隻嘗了一口,那張明艷的小臉就皺成了一團。
她放下勺子,端起自己的搪瓷碗,微微傾斜,直接將那大半碗疙瘩湯,「嘩啦」一下,全都倒進了對面顧清辭的碗裡。
顧清辭的碗本就快見底了,這一下,又被堆得冒了尖。她卻連眼皮都沒擡一下,拿起勺子,面無表情地繼續吃了起來。
這一幕,落入蔣莉莉眼中,卻像是看到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
「太過分了!」
她像是瞬間找到了宣洩口,立刻拔高了音量,踩著重重的步子就沖了過去。
「秦知青!」
「你怎麼可以這樣!」
蔣莉莉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到桌前,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秦水煙的鼻子上。她義憤填膺,聲音大到足以讓整個食堂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怎麼能把自己吃剩下的東西倒給別人吃?你以為這裡還是你家嗎?可以隨便使喚人?你這是在欺負同學,你知道嗎!」
這一聲吼,成功地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這個小小的角落。
秦水煙甚至都懶得擡眼看她,隻是慢條斯理地拿起一個窩窩頭,輕輕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
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淡漠姿態,更是激怒了蔣莉莉。
蔣莉莉很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她感覺自己此刻就是正義的化身。她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一臉狀況外的顧清辭,語氣瞬間變得溫柔又充滿同情,彷彿顧清辭是什麼受盡了委屈的小可憐。
「這位……顧知青,你別怕。」她刻意放軟了聲音,擺出一副保護者的姿態,「你過來,跟我們坐一桌吧。我們那裡還有位置,我們可不會像某些大小姐一樣,把吃剩的飯菜倒給你吃。我們不欺負人。」
她特意加重了「大小姐」和「欺負人」這幾個字眼,意有所指,不言而喻。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又從秦水煙身上,轉移到了顧清辭臉上。
有同情,有好奇,也有等著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被「欺負」的當事人顧清辭,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隻是放下了手裡秦水煙給她的那個野菜餅子,擡起頭,用那雙清淩淩的眸子,平靜地看著蔣莉莉,淡淡地吐出幾個字:
「她沒有欺負我。」
蔣莉莉的表情一僵。
她顯然沒料到這個悶葫蘆會幫秦水煙說話,但她不能輸了氣勢。
「我……我都親眼看見了!」她拔高了音量,試圖用聲勢壓倒對方,「她明明就把自己碗裡的剩湯倒給你了!她就是看不起你!這麼沒教養,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情!」
「因為我不夠吃。」
顧清辭的回答,簡單,直接,不帶一絲情緒。
她迎著蔣莉莉不敢置信的目光,一字一頓地,繼續解釋道:
「秦知青她……吃不慣野菜疙瘩湯,我看她不想吃,就問她能不能給我。是我,讓她倒給我的。」
這番話,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了蔣莉莉燃得正旺的怒火上。
她噎住了。
蔣莉莉漲紅了臉,站在那裡,隻覺得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都像針一樣紮在自己身上。她感覺自己像個跳樑小醜,精心搭建的舞台,瞬間垮塌。
惱羞成怒之下,她的大腦一片空白,脫口而出的話,也變得尖酸刻薄,失了分寸。
「顧知青!」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顧清辭,彷彿要從她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什麼破綻,「你……你該不會是被秦水煙給收買了吧?」
話音一落,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話已出口,覆水難收。為了挽回自己的顏面,她隻能硬著頭皮,將這盆髒水,潑得更徹底一些。
她咬著牙,一字一句,聲音尖利地質問道:
「不就是十塊錢嗎?為了區區十塊錢,你就連自己的人格都不要了?心甘情願地去給一個資本家大小姐當走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