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她的身體,靠著那扇門,緩緩地滑落,最終無力地蹲在了地上。她將臉深深地埋進自己的臂彎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卻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就在這時,一件帶著體溫的軍裝,輕輕地落在了她的肩上,裹住了她顫抖的身體。
「姐,回去吧。外面涼。」
秦峰的聲音,低沉地在她頭頂響起。
他一直站在她身後,為她擋住了所有窺探的視線。
不知過了多久,秦水煙那劇烈顫抖的身體,才終於漸漸平復了下來。
她緩緩擡起頭,那雙明艷的眼睛,此刻哭得又紅又腫。
她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弟弟,那張與秦野一模一樣,此刻卻寫滿了擔憂與心疼的臉,嘴唇翕動了半天,最終隻是虛弱地點了點頭。
秦峰無聲地嘆了口氣,他伸出手,將姐姐從地上拉了起來,然後用那件軍裝將她裹得更緊了一些,帶著她轉身,回到了那間病房裡。
一進門,秦野立刻迎了上來,手裡還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水。
「姐。」
秦水煙沒有接水杯,隻是任由秦峰將她按坐在床沿上。她像一個失去了靈魂的娃娃,目光空洞地落在地面上,一動不動。
這個在部隊裡以嚴厲和冷硬著稱的年輕軍官,在自己的姐姐面前,單膝跪了下來。
他仰起頭,視線與秦水煙齊平。他伸出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動作輕柔,一點一點擦去她臉頰上未乾的淚痕。
「姐。你看著我。」
秦水煙茫然地擡起眼。
「姐,你聽我說。」
「你要記住,這一切都是天災。是山塌了,是泥石流,是誰也預料不到,誰也阻止不了的意外。」
「猴子的死,胖子的死,還有裡面那四個人的生死未蔔,都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你不要把這些,都怪在你自己身上。」
「你不要覺得,是你的錯。」
「知道嗎?」
秦水煙看著他,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裡,映出弟弟清晰的倒影。她知道秦峰在擔心什麼。他怕她鑽牛角尖,怕她被愧疚和自責壓垮。
她緩緩地,點了點頭。
可她心裡的那個結,又豈是三言兩語就能解開的?
如果不是她安排讓許默去學中醫,他們就不會有那筆錢,就不會想著再去挖草藥。如果不是她……
可這些話,她不能說。
或許,這就是命運的閉環。無論她怎麼掙紮,怎麼試圖去改變,最終都會以另一種更殘酷的方式,回到原來的軌跡上。
看著姐姐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秦峰和秦野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濃得化不開的擔憂。
她看起來太脆弱了。
好像一件瓷器,隻要再輕輕一碰,就會徹底分崩離析。
他們捨不得讓她一個人留在這裡。
可是,他們也有自己的任務。
天亮之後,救援現場還有大量的工作等著他們。失蹤人員的搜尋還沒有結束,後續的安置和清理工作更是千頭萬緒。他們不可能一直守在這裡。
秦峰在心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站起身,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疲憊。
「姐,我和小野要去宿舍那邊眯一會兒了。明天一早,我們還要回救援現場去。」
他停頓了一下,用商量的語氣,輕聲說:「我等下叫護士過來,給你開一粒安眠藥。你吃了,好好睡一覺,什麼都不要想,好不好?」
他希望她能睡著。
隻有在睡夢裡,她才能暫時地,從這場無休無止的酷刑中解脫出來。
秦水煙卻搖了搖頭。
她擡起眼,目光終於有了一絲焦距。她看著自己的兩個弟弟,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你們去休息吧。」
「不用管我。」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秦峰頓了頓,然後長長地嘆息一聲,「那我和小野都出去了。」
秦野上前一步,不放心地叮囑:「姐,我們就在隔壁營區的宿舍,如果有什麼事,你就讓護士來找我們。我們那邊有什麼消息,也會立刻通知你的。」
秦水煙輕輕應了一聲,她勉強打起精神,揮了揮手:「好。你們趕緊去吧,你們也累壞了。」
等秦峰和秦野離開,病房的門被輕輕帶上,她再也支撐不住,抱著膝蓋蜷縮在床頭,將臉深深埋了進去。
她睡不著。
隻要一閉上眼,腦子裡便不受控制地,反覆回蕩著一幕幕可怖的畫面。胖子那張因缺氧而青紫的臉,猴子父母撕心裂肺的哀嚎,還有重症病房裡,許默他們毫無生氣的蒼白面容……
她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讓這一切好起來。
她什麼都做不了。
重活一世,她以為自己拿到了改寫命運的劇本,可到頭來,她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眼睜睜看著悲劇以更慘烈的方式上演。
命運之所以稱之為命運,或許就是因為它早已在起點,就刻好了終局的墓碑,無論你中途如何掙紮,如何繞路,最終都將被那股無形的力量,一步步推向那個既定的深淵。
巨大的無力感和疲憊感,如同洶湧的海水,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將她淹沒。
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整個人重重滑倒在床上。
她太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