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賣葯
秦水煙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她想起了上輩子,她秦家最鼎盛的時候,為了給產後體虛的母親蘇靜珠補身體,父親秦建國動用了所有關係,花了足足五千多塊錢,外加一堆稀罕的工業票,才弄到手一根二十年份的野山參。
當時,那根人蔘已經被整個滬城的上流圈子傳為美談。
可現在……
現在萬醫生居然雲淡風輕地告訴她,他家裡有三百克的百年人蔘,還要送她一根?!
她扶著身旁的石桌,才勉強站穩。
萬醫生看著她煞白的小臉,有些擔心。
「煙煙,你這孩子,臉色咋這麼難看?」
「是不是凍著了?」
「說起來,那根最大的野山參,還是小默和他那幾個朋友,上兩個月冒著大雪進深山裡頭挖到的。」
「好傢夥,那根須,跟龍鬚一樣,愣是一點沒斷,特別完整!」
「我剛炮製好,就那一點點剪下來的須子泡水喝,都苦得人直咧嘴,勁兒大得很!」
秦水煙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用一種近乎於夢囈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
「萬爺爺……」
「那個……三百克的百年人蔘……」
「我能……看看嗎?」
萬醫生聞言,哈哈大笑起來。
「嗨!這有啥不能看的!」
他爽朗地一揮手。
「走,跟我來!」
說著,他就放下了手裡的活計,轉身朝屋裡走去。
「老婆子,這裡你先看著弄,我帶煙煙去看個好東西!」
夏阿梅笑著應了一聲。
秦水煙連忙跟了上去,一顆心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萬醫生的炮製房,就在他卧室的裡間。
房間不大,光線有些昏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郁又複雜的藥草香。
靠牆的位置,立著一個巨大的、有很多小抽屜的中藥櫃,櫃子上貼滿了寫著藥材名字的泛黃紙條。
萬醫生沒有去開那個大葯櫃。
他徑直走到床邊,彎下腰,從床底下拉出來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舊木箱。
打開箱子,裡面並不是秦水煙想象中的雜亂。
隻見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幾個用紅布包裹著的東西,有大有小。
萬醫生從中取出了一個最大的紅布包,放在了桌子上。
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去洗了手,用乾淨的毛巾擦乾,這才走回來,一層一層地,解開了包裹在外面的紅布。
當最後一層紅布被揭開時,秦水煙的瞳孔,猛地縮緊了。
轟布裡面,不是一根,而是好幾根形態各異的野山參。
它們不像外面那些一樣被隨意堆放,而是每一根都用紅繩仔細地綁著,靜靜地躺在一塊墊著棉花的紅綢布上。
每一根,都體態優美,蘆頭緊密,鬚根靈動飄逸,一看就不是凡品。
而躺在最中間的那一根……
秦水煙幾乎無法呼吸。
那已經不能稱之為「根」了。
它幾乎就是一個人形的、縮小了的嬰兒,四肢分明,體態豐腴,周身布滿了細密深刻的螺旋紋,那些長長的參須,就像有生命一般,舒展著,纏繞著,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氣。
這就是……三百克的百年野山參王!
萬醫生看著她那副沒出息的樣子,得意地笑了起來。
「怎麼樣,丫頭?」
「我老頭子沒騙你吧?」
他從旁邊的抽屜裡,又翻出了幾個稍小一些的布包,一一打開。
秦水煙的目光,從那株「參王」上,艱難地移開。
她看到,那些小布包裡,裝的竟然也全都是寶貝!
顏色紫紅、油潤光亮的極品當歸。
體型粗壯、質地堅硬如鐵的野黃芪。
甚至……還有好幾朵比臉盆還大、品相完好的野生紫靈芝!
隨便拿出一樣,都足以在滬城的藥材市場,引起一場不小的轟動。
可在這裡,它們卻被一個鄉下赤腳醫生,隨隨便便地藏在床底的破木箱裡。
萬醫生看著這些寶貝,眼神裡滿是慈愛和不舍,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這些,都是我這幾十年,進山採藥攢下來的。」
「都是些好東西。」
他嘆了口氣,眼神變得很溫柔。
「拿出去賣,不值錢,還糟蹋了。」
「就想著,好好收著。等以後,我和你夏奶奶兩腿一蹬,就全都留給小默。」
秦水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震驚中冷靜下來。
她知道,這些東西的價值,遠遠超出了這個村子裡任何人的想象。
也遠遠超出了她現在能掌控的範圍。
貿然拿出去,不是發財,是引火燒身。
「萬爺爺。」
「這些名貴的藥材,你收好,別拿出去賣了。」
「我們先拿您剛才在院子裡包好的那些,去縣城探探路。」
萬醫生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行,都聽你的。」
秦水煙的目光,落回到桌上那根五十克的百年野山參上。
沉吟片刻,她做出了決定。
「不過,萬爺爺,還要再麻煩您一下。」
「把這根五十克的百年人蔘,用一塊紅布,另外單獨包起來。」
「到時候,看看能不能在國營葯館裡,找到識貨又靠譜的人,探探路子,試試價錢。」
*
一切準備就緒。
天光尚早,冬日的寒風依舊凜冽如刀。
夏阿梅腿腳不方便,便留在家裡看家,臨行前,她往秦水煙和許默的口袋裡,一人塞了兩個滾燙的烤紅薯,又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們路上小心。
「突突突突——」
秦水煙熟練地掌控著方向盤,許默坐在她身旁,高大的身軀將吹向她的寒風擋去了大半。萬醫生則抱著那個沉甸甸的藍色包袱,坐在後面的車鬥裡,身上裹著厚厚的軍大衣,隻露出一雙既緊張又期待的眼睛。
從和平村到湖藍縣城,沒有正經的公路,全是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面還覆蓋著厚厚的積雪。
拖拉機走得異常艱難,像是雪地裡一頭喘著粗氣的老牛。
整整四個多小時,在劇烈的顛簸和震耳欲聾的噪音中,一座灰撲撲的縣城輪廓,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的盡頭。
進了城,路才平坦了些。
街道兩旁是低矮的磚瓦房,牆上刷著褪色的革命標語。路上行人不多,大多穿著灰藍色的棉襖,行色匆匆,臉上帶著被寒風吹出來的「高原紅」。
秦水煙沒有急著去葯館。
她開著拖拉機,先是輕車熟路地找到了縣城裡的種子商店。
「同志,麻煩給我來100斤『豐收一號』的玉米種子,還有50斤高粱種。」
她從口袋裡掏出錢和票,遞給櫃檯後打著瞌睡的售貨員,聲音清脆。
售貨員擡了擡眼皮,接過錢票,懶洋洋地轉身去後面倉庫稱種子。
這是大隊長交代下來的任務,秦水煙自然不會忘記。公私分明,先把正事辦了,才能安心辦自己的事。
許默一言不發地跳下車,將兩大包種子扛起來,穩穩地放進車鬥裡。
做完這一切,秦水煙才重新發動拖拉機,朝著縣城最中心、最繁華的那條街駛去。
很快,一塊掛著「國營湖藍縣第一醫藥商店」牌匾的三層小樓,出現在眼前。
這裡,便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葯館門口,人來人往,進出的人大多衣著整潔,與街上那些普通鄉民的氣質截然不同。
透過寬敞明亮的玻璃窗,甚至能看到裡面一塵不染的水磨石地面,和一排排鋥亮的紅木葯櫃。
「突突突」的拖拉機聲,在這裡顯得格外突兀。
秦水煙熄了火。
許默跳下車,和萬醫生一起,小心翼翼地將那個藍色的大包袱從車鬥裡搬了下來。
萬醫生站在葯館門口,看著那氣派的大門,和裡面整潔明亮得晃眼的環境,下意識地拉了拉自己身上那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棉襖。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沾滿了泥和雪的棉鞋。
一股難以言喻的局促感,從心底裡湧了上來。
他一輩子沒進過這麼乾淨的地方。
老爺子喉結滾動了一下,原本在路上憋著的一股勁兒,此刻像是被戳破的皮球,洩了大半。
他拽了拽秦水煙的袖子,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絲怯意。
「煙煙……」
「我就不進去了。」
「你和小默一塊兒去吧?我就在這車鬥裡等你們。」
秦水煙回頭,看到老人眼中那份藏不住的自卑和緊張,瞬間就明白了。
她沒有勉強。
她想了想,彎起眼睛,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行。」
「萬爺爺,那您就辛苦一下,坐在車上幫我們看著東西,等我們回來。」
「如果裡面的人不識貨,問了些我答不上來的問題,我再出來請您這位老專家進去,給他們好好上一課,怎麼樣?」
萬醫生一聽,臉上的緊張頓時緩和了不少,他連連點頭。
「哎,哎!這個好!這個好!」
「我就在這兒等,哪兒也不去!」
秦水煙這才放下心來。
她轉頭,朝許默遞了個眼色。
「走了。」
許默什麼也沒說,隻是默默地用一隻手,輕而易舉地拎起了那個幾十斤重的大包袱,另一隻手自然垂在身側,跟在了秦水煙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邁上了國營葯館門口那三級乾淨的石階。
「歡迎光臨。」
一進門,一股濃郁卻不刺鼻的葯香撲面而來,夾雜著一絲消毒水的味道。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的年輕店員,立刻迎了上來。
他先是看了一眼秦水煙。
眼前的姑娘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棉大衣,襯得那張臉愈發明艷動人。雖然紮著兩條簡單的麻花辮,但那通身的氣派,那股子從容不迫的勁兒,一看就不是這小縣城裡的人。
他的目光又掃過秦水煙身後的許默。
高大,沉默,穿著一身軍大衣,手裡還拎著個鄉下人常用的藍色大包袱。
店員心裡迅速有了判斷:這是哪家從大城市來的幹部子女,帶著家裡的鄉下親戚來縣城買東西。
他臉上的笑容,立刻變得熱絡了幾分。
「這位同志,您好。」
「請問您是想買點什麼葯嗎?」
秦水煙環視了一圈店裡的環境,目光從那些擦得一塵不染的玻璃櫃檯和紅木葯櫃上掃過,最後落回到店員臉上。
她搖了搖頭。
「我不買葯。」
店員愣了一下,「那您是……」
秦水煙紅唇輕啟,吐出三個字。
「我賣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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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煙煙會發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