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追蹤器
那輛沒有掛牌的黑色福特轎車,衝出半島酒店後巷,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尖嘯,捲起一地腥臭的積水與腐爛菜葉。
車廂內充斥著一股陳舊皮革與劣質煙草混合的悶味。
秦水煙被這股味道熏得微微皺眉,她並沒有哭天搶地,反而姿態慵懶地靠在後座那張甚至有些發硬的座椅上。
那把冰冷的槍口依舊死死頂著她的側腰,隨著車身的劇烈顛簸時不時撞擊著她的肋骨,帶來一陣鈍痛。
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
原本繁華璀璨的維多利亞港已經被遠遠甩在身後,那些象徵著金錢與權力的摩天大樓逐漸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擁擠不堪的舊唐樓與掛滿萬國旗般晾衣桿的狹窄街道。
秦水煙偏過頭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很奇怪。
在這生死未蔔的時刻,她那顆心反而在這個充滿汽油味與殺機的鐵皮盒子裡靜得出奇。
這種平靜並非源於無知,而是一種等待多年的靴子終於落地的解脫感。
五年了。
她逼著自己收斂起那些驕縱的大小姐脾氣去學洋文、學計算機,逼著自己狠下心腸推開許默遠赴重洋。
為的是什麼?
不僅僅是為了讓父親和弟弟們不再重蹈覆轍。
她太清楚了。
上輩子的悲劇看似是林靳棠那個畜生一手造成的,可林靳棠背後若是沒有那個龐大且陰毒的境外間諜網做支撐,憑他一個搖擺不定的雙面特務,怎麼可能輕易吞得下整個秦家?
林靳棠不過是把刀。
要想徹底斬斷這該死的宿命,光折斷一把刀是沒用的,必須得把握刀的那隻手連根砍下來,再狠狠踩進爛泥裡讓它永世不得翻身。
隻有徹底拔除這顆毒瘤,徹底震懾住這幫覬覦大陸的餓狼,她秦水煙的家人、她的愛人,才能真正活在陽光下。
這一次港城之行就是個局。
一個她秦水煙要把自己當做誘餌扔進狼群裡的死局。
前排駕駛座上那個金髮女人似乎有些煩躁,透過後視鏡射來的目光陰毒得像是要在那層玻璃上燒出兩個洞,腳下的油門更是踩得轟轟作響,恨不得把這輛破車開出飛機的速度。
秦水煙收回視線,那隻修長白皙的手緩緩撫上自己左胸的位置。
隔著那層薄薄的真絲襯衫與溫熱肌膚,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顆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動著。
「撲通、撲通。」
而在那鮮活的血肉之下,一枚米粒大小的生物電流追蹤器正靜靜地潛伏著。
這是她從美國歸來加入絕密計劃時向聶雲昭提出的唯一要求。
這枚代表著此時此刻人類科技巔峰的民用版本追蹤器,利用人體自身的生物電作為能源,它不需要電池,也不需要充電。
隻要秦水煙還活著,隻要她的心臟還在跳動,那股微弱卻持續不斷的生物電流就會源源不斷地向外發送著定位信號。
現在。
在這座龐大且混亂的城市裡,一定已經有一群人正盯著那個閃爍的光點,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般朝她狂奔而來。
許默那個傻子現在估計要急瘋了吧?
秦水煙想到那個男人發紅的眼眶和顫抖的手,心尖就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但隨即又被一種堅硬的決絕所取代。
她得活著。
不僅要活著,還得努力活得久一點,拖得久一點,把這幫陰溝裡的老鼠全部引出來,給聶雲昭他們爭取足夠的時間收網。
車身猛地一個急剎。
秦水煙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卻又被那根早已勒得她生疼的安全帶狠狠拽了回來,後腦勺重重磕在座椅靠背上讓她眼前一陣發黑。
「到了,下車。」
前排的蘇念禾一把推開車門跳了下去,那聲音沙啞得就像是用砂紙打磨過生鏽的鐵片,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興奮與惡意。
秦水煙甩了甩有些發暈的腦袋,在蘇敏那把手槍的推搡下鑽出了車廂。
一股混合著海水鹹腥、陰溝腐臭與濃重香火味的潮濕熱浪撲面而來,瞬間將她身上那點屬於高級酒店的冷氣吹得一乾二淨。
這裡是九龍城寨的邊緣。
也就是傳說中的「三不管」地帶。
頭頂是一線逼仄狹窄的天空,無數私搭亂建的鐵皮屋像是長在腐肉上的毒瘤般層層疊疊地堆砌在一起,幾乎遮蔽了所有的陽光。
污水橫流的巷弄裡到處都是光著膀子的紋身男人與眼神麻木的癮君子,巨大的轟鳴聲從頭頂掠過,一架即將降落啟德機場的波音客機幾乎是擦著樓頂飛過,巨大的氣流震得周圍那些搖搖欲墜的招牌嘩嘩作響。
蘇念禾站在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前,那頭金色的假髮在這個灰暗骯髒的世界裡顯得格外刺眼且廉價。
「把她帶進來。」
她冷冷地丟下這句話便轉身鑽進了那扇黑洞洞的門裡,彷彿一隻終於回到了巢穴的毒蟲。
蘇敏用力頂了頂秦水煙的後腰,那張冷硬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走。」
秦水煙並沒有立刻邁步,她提起那條價值不菲的真絲裙擺,那雙精緻的高跟鞋踩在滿是污泥與不明液體的地面上發出「咯吱」的聲響。
她微微側過頭,那雙漂亮的狐狸眼帶著幾分真假難辨的惋惜與嘲弄,視線落在身後這個曾經是國家頂級特工的女人臉上。
「蘇敏,你不覺得很可惜嗎?」
秦水煙的聲音不大,卻在周圍那種嘈雜的背景音裡顯得格外清晰,「你在聶雲昭的研究所裡本來前途無量,隻要這次任務結束回去就是功臣,甚至可能成為整個情報系統的核心人物。」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令人作嘔的環境,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可現在呢?」
「你放著好好的康莊大道不走,非要跑來這種陰溝裡當老鼠,還要聽前面那個瘋瘋癲癲、連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女人指揮,這就是你想要的?」
蘇敏那握著槍的手極其細微地僵了一下。
她那雙原本如死水般平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波動,但很快便被一種更加深沉的陰霾所覆蓋。
「少廢話。」
蘇敏猛地擡手推了一把秦水煙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讓她摔進路邊的臭水溝裡,聲音冷得像是剛從冰窖裡撈出來的石頭。
「進去!再多說一個字我就割了你的舌頭!」
秦水煙踉蹌著穩住身形,她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蘇敏那雙充滿血絲卻又堅硬如鐵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後悔,隻有一種早已在此刻之前就被某種執念燒成了灰燼的決絕。
這是個說不動的死士。
秦水煙在心裡默默下了判詞,她很識趣地閉上了嘴,收斂起臉上那副用來試探的神情,挺直了脊背走進了那扇彷彿能吞噬一切光明的鐵門。
既然文攻不行。
那就隻能看聶雲昭那邊的武鬥了。
*
【劇情要收束了,煙煙也要擺脫命運控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