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秦水煙是不同的
許默依舊沒有說話。
他的反應,比直接否認,更讓葉紅菱感到不甘。
這算什麼?
默認了嗎?
他真的和秦水煙那種女人在一起了?
不!
不可以!
葉紅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猛地沖了過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仰著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語無倫次地說:
「你們真的在談戀愛嗎?」
「默哥,你不要被她騙了!」
「像她那樣的女人,怎麼可能真心跟你過日子?她肯定是在玩弄你的感情!」
「她就是看你人老實,才會想逗逗你,等她玩膩了,就會毫不留情地把你甩掉!」
「她根本配不上你!」
她將自己心裡所有對秦水煙的揣測,都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她以為,自己這番「肺腑之言」,至少能讓眼前這個男人有所動容。
然而,許默隻是垂下眼簾,淡淡地掃了一眼她緊抓著自己手臂的手。
然後,他擡起眼,目光重新落回她那張淚流滿面的臉上。
他開口了。
「說完了嗎?」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預想過他可能會有的任何反應,震驚、憤怒、羞愧、辯解……
卻唯獨沒有想過,會是這樣一句……輕飄飄的、帶著一絲不耐煩的……反問。
他根本就不在乎她說了什麼。
他甚至,都懶得跟她解釋一句。
怎麼會這樣?
許默怎麼可能會跟秦水煙那樣的狐狸精談戀愛呢?
他看起來那麼穩重,那麼不近人情,他怎麼可能看上那種渾身長滿了刺的、張揚的女人?
葉紅菱不甘心。
她紅著眼圈仰著頭,看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鼓起勇氣,聲音顫抖著。
「默哥……」
「我……我喜歡你。」
「我覺得,我比秦水煙更適合你,我比她更配得上你。」
「你……你願不願意……跟我在一起?」
雪花,無聲地落。
落在葉紅菱滾燙的臉頰上,瞬間融化成一滴冰涼的水,混著她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說不清是冷是熱。
她仰著頭,維持著那個孤注一擲的姿勢,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擂鼓一般,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她把這輩子所有的勇氣都壓在了這句問話上。
她等著他的答案。
是震驚,是遲疑,是為難,甚至哪怕是一絲絲的動容,都好。
然而,什麼都沒有。
許默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他站在那裡,沉默,冷硬,帶著一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深水,沒有一絲波瀾。
那雙面對秦水煙盛滿烈火的眸子,此刻卻隻剩下無盡的寒涼。
葉紅菱抓著他胳膊的手,不自覺地開始發抖。
她不明白。
為什麼?
為什麼他連一絲一毫的反應都不肯給她?
就在她快要被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壓垮的時候,許默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低,被風一吹,就散了。
「你喜歡我什麼?」
葉紅菱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的大腦像是被凍住的齒輪,卡殼了,一時間無法轉動。
什麼?
他問……她喜歡他什麼?
「我……我喜歡你踏實,穩重!」
「你幹活細緻,村裡人都誇你,萬爺爺也說你聰明,學什麼都快。」
「你……你對我也很好。」
她努力回想著兩人為數不多的交集,拚命地尋找著能證明自己心意的證據。
「我們……我們一起上山採藥,一起在院子裡分揀藥材,你從來……從來不會佔我便宜……」
「你不會像村裡其他那些男人一樣,總是用不懷好意的眼神看人,也不會說些亂七八糟的話,更不會毛手毛腳……」
「你尊重女性,我覺得……我覺得你特別好。」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滿懷期待地看著他。
這些都是她的心裡話。
許默是不同的。
他和和平村裡那些遊手好閒、滿嘴葷話的二流子不一樣,也和那些隻知道埋頭幹活、心思木訥的莊稼漢不一樣。
他身上有一種沉澱下來的力量感,讓人信賴,讓人安心。
許默靜靜地聽著。
聽著她將那些他自己都未曾留意過的特質,一一細數。
踏實,穩重,細緻,尊重女性……
他心裡閃過一絲自嘲。
他都不知道,自己原來還有這麼多優點。
這些所謂的優點,不過是他習慣了獨來獨往,懶得與人周旋,更不屑於去做那些下作之事罷了。
看著葉紅菱那雙盛滿了少女懷春情愫的眼睛,許默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平靜地開口。
「那如果,我家是黑五類,你還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
葉紅菱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那雙含著希冀的眼睛,猛地睜大了,裡面寫滿了不可置信。
她好像沒有聽懂這幾個字是什麼意思,又好像聽懂了,但大腦拒絕去處理這個信息。
黑……五……類?
怎麼可能?
許默平靜地迎著她震驚的目光,沒有給她任何緩衝和逃避的時間。
「我沒有騙你。」
「我爺爺曾經在鎮上開藥館,家境殷實,後來被劃歸為地主階級。」
「是萬爺爺不嫌棄我的身份,願意收我做徒弟,我才能在他家拜師學藝,學點手藝糊口。」
葉紅菱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地褪去了血色,變得蒼白如紙。
那隻緊緊抓著許默胳膊的手,像是被火燙到了一般,無意識地、猛地鬆開了。
她踉蹌著,往後退了一小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在這個時代,階級身份,有時候比天還大。
而地主階級,是「黑五類」之首,是她從小就在課本上、在廣播裡、在村頭的大字報上,被教育要堅決劃清界限、徹底打倒的對象。
這種人……
別說談戀愛了。
在她的認知裡,就連平時的接觸,都應該小心翼翼,避之不及。
怎麼會……
許默怎麼會是這種成分的人?
他明明那麼好……
可是……
就算她今天頭腦發熱,真的不管不顧了,她遠在京城的父母,也絕對!絕對不會答應的!
她會被罵死,會被家裡人當成整個家族的恥辱!
許默將她所有的反應,都盡收眼底。
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失望都沒有。
因為,他從未抱有任何期望。
他緩緩收回了視線,目光重新投向了前方茫茫的雪夜,語氣淡得像即將散去的霧。
「我走了。」
他說完,便轉過身,邁開了長腿。
沒有絲毫的留戀。
他的背影,很快就要融入那片深沉的黑暗裡。
看著那個即將消失的背影,一種混雜著嫉妒與不甘的情緒,再次衝上了她的頭頂。
憑什麼!
憑什麼她要因為這種事而退縮,而秦水煙那個女人,卻可以得到他!
她不信!
「許默!」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沖著那個背影嘶聲喊道。
「就算如此,秦水煙就無所謂嗎?!」
「她是從滬城來的大小姐!她比我更在乎這些!」
「如果她知道你家的問題,她也會跟所有人一樣,毫不猶豫地離開你的!」
這與其說是在質問,不如說是在詛咒。
她不行,難道秦水煙就行嗎?
那個嬌滴滴的滬城大小姐,她能受得了這個?
許默的腳步,頓住了。
風雪中,他緩緩地,側過了頭。
昏暗的光線裡,葉紅菱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到一個冷硬的輪廓。
他瞥了她一眼,那一眼,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隨即,一句更冷的話,順著風,飄了過來。
「她早就知道了。」
葉紅菱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大腦,徹底停止了運轉。
什……什麼?
她……早就知道了?
葉紅菱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秦水煙……早就知道許默的家庭成分有問題?
她怎麼敢?!
她瘋了嗎?!
她一個從滬城來的大小姐,跑來跟一個黑五類的後代談情說愛?
她膽子怎麼能這麼大?!
她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嗎?不怕被人鄙視,被人孤立嗎?!
她的父母會同意嗎?!
許默,在說完那句話之後,便再也沒有回頭。
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風雪裡。
高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盡頭。
隻留下葉紅菱一個人,獃獃地站在知青宿舍的門口,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她滾燙的、滿是淚痕的臉上。
*
許默走在回家的路上。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細碎的雪沫子,打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帶著一絲冰涼的刺痛。
他擡起頭,望著前方被黑暗吞噬的道路。
夜,很深,很靜。
天地間,隻剩下風聲和雪落的聲音。
他緩緩地,呼出了一口白色的濁氣。
那團霧氣,很快便消散在了寒冷的空氣裡,不留一絲痕迹。
他知道。
秦水煙是不同的。
她就像一團火,一團從另一個世界闖入他這片荒原的、明亮又熾熱的火。
她會毫不在意地靠過來,用她那雙明媚的眼睛看著你,告訴你,她不在乎那些所謂的成分,不在乎那些世俗的眼光。
那一刻,他承認,他那顆早已習慣了冰冷和黑暗的心,確實被燙了一下。
但……火總有熄滅的時候。
新鮮感也總有褪去的一天。
他很清楚,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幾千裡的路程。
更是雲和泥的分別。
她是一片絢爛的雲,高高在上,光彩奪目,暫時被這片貧瘠的土地吸引,落下來看一看風景。
而他,是這土地裡最不起眼的泥。
雲,遲早是要飄走的。
等到那一天真的到來……
許默垂下眼簾,看著腳下被自己踩出一個個深深印記的雪地。
他會好好送她走的。
絕對,不會糾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