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野山參
一周後。
天,放晴了。
前幾日那場鋪天蓋地的大雪,依舊厚厚地積在地上,將整個和平村裹在一片純白裡。但頭頂的太陽卻格外慷慨,金燦燦的光芒灑下來,落在雪地上,反射出晃眼的碎光。
空氣是冷的,陽光卻是暖的。
「突突突——突突突——」
一陣拖拉機引擎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奉賢村清晨的寧靜。
聲音在萬醫生家門口停了下來。
院子裡,萬醫生正和許默,還有一個面生的年輕男人一起,將晾曬室裡炮製好的藥材,一筐筐地往外搬。
冬日的太陽珍貴,得抓緊時間讓這些寶貝疙瘩多見見光。
許默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藍色棉襖,袖口挽著,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臂。他沉默地幹著活,呵出的白氣在他冷硬的臉龐前氤氳開來,又迅速散去。
聽到拖拉機的聲音,他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眼皮都沒擡一下,卻知道是誰來了。
果然,下一秒,一個清脆得像銀鈴般的聲音響了起來。
「萬爺爺!許默!早上好!」
一道嬌小的身影,從高高的拖拉機駕駛座上靈巧地跳了下來。
秦水煙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款棉外套,脖子上嚴嚴實實地圍著一條純白色的粗毛線圍巾,將她半張小臉都埋了進去。整個人裹得圓滾滾的,像一隻從南極跑來的、神氣活現的小企鵝。
她臉上掛著明媚的笑,那雙漂亮的眼睛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彷彿盛滿了星光,瞬間就將這院子裡的清冷驅散了大半。
萬醫生直起腰,看著她,臉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煙煙來啦。」
「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不多睡一會兒?」
秦水煙拍了拍手上的灰,幾步跑到他跟前,仰著小臉說:
「今天不是約好了一塊兒去縣城置辦年貨嗎?」
「早去早回嘛!」
她說著,眼睛一轉,就看到了從屋裡聞聲走出來的夏阿梅。
「夏奶奶!」
她像隻歡快的小鳥,又蹦躂了過去,從鼓鼓囊囊的口袋裡摸出一個油紙包,不由分說地塞進了夏阿梅手裡。
「夏奶奶,給您帶了點點心,是核桃酥,味道很不錯,您嘗嘗。」
夏阿梅樂呵呵地拍了拍她的手。
「哎喲,你這孩子,來就來,怎麼次次都帶東西。」
「說了多少次了,下次可不許再這麼破費了啊。」
嘴上雖然這麼說著,夏阿梅臉上的笑容卻藏都藏不住。
秦水煙乖巧地點點頭,脆生生地應道:
「知道啦。」
嘴上應著,心裡卻想著下次該帶點什麼別的稀罕玩意兒。
她安撫好了兩位老人,這才把目光投向了院子角落裡那個從始至終都埋頭幹活的高大身影。
她嘴角一翹,邁著輕快的步子走了過去。
許默正將一簸箕切好的當歸片均勻地攤開,他能感覺到那道灼熱的視線,以及那越來越近的、輕盈的腳步聲。
他沒有擡頭。
直到一個溫熱的東西,被塞進了他冰冷的手裡。
那是一個小巧的玻璃瓶,瓶身還帶著暖意,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面乳白色的液體。
許默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他擡起眼,看向那雙近在咫尺的、亮得驚人的眸子。
秦水煙正仰著臉看他,眼睛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兒。
「是牛奶。」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小小的、獻寶似的得意。
「我路過供銷社,看到今天有新鮮的,就給你帶了一瓶。」
「我一直揣在懷裡捂著的,還是熱的。」
「你快點喝,涼了就不好喝了。」
許默垂下眼簾,看著手裡的牛奶瓶。
瓶身的溫度,順著他的掌心,一點點地滲透進去,驅散了指尖的寒意。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地應了一聲。
「好。」
他擰開瓶蓋,仰起頭,將溫熱的牛奶一口氣喝了下去。
溫潤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奶香,一直暖到了胃裡。
秦水煙滿意地看著他喝完,這才心滿意足地收回了目光。
她轉過身,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旁邊,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他們的那個陌生青年。
那青年看起來和許默年紀相仿,皮膚黝黑,神情有些拘謹。
秦水煙眨了眨眼,好奇地問萬醫生:
「萬爺爺,這位是……您家親戚嗎?」
萬醫生笑著擺了擺手。
「不是,這位是隔壁村新來的劉知青,叫劉奮鬥。」
「他聽說我這裡幹活能掙工分,就過來幫幫忙。」
「哦……」
秦水煙點了點頭,表示了解。
可她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卻不自覺地轉了轉。
她記得,之前在這裡幫忙的,明明是那個叫葉紅菱的女知青。
秦水煙心裡泛起一絲嘀咕,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那個……之前那個葉知青呢?」
「她今天怎麼沒來呀?」
萬醫生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氣。
「別提了。」
「那姑娘,不來了。」
「啊?」秦水煙睜大了眼睛,「不來了?為什麼呀?」
萬醫生看了一眼那邊正在默默收拾空簸箕的許默,搖了搖頭。
「我也不太清楚。」
「就是那天晚上,小默送她回去之後沒兩天,她就託人給我帶話,說以後不來我這裡幫忙了。」
「說是……家裡給她寄了錢,不缺這點工分了。」
這個理由,聽起來實在是有些牽強。
秦水煙的目光,立刻像兩道小探照燈似的,齊刷刷地射向了許默。
她幾步湊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審問的語氣,悄咪咪地問:
「許默。」
「你,老實告訴我。」
「你是不是兇人家葉知青了?」
許默眼皮都沒擡一下,繼續手上的活計,語氣平淡無波。
「沒有。」
「不可能!」秦水煙不信,她伸出一根纖長的手指,戳了戳他結實的胳膊,「人家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就不來了?」
「肯定是你幹了什麼!」
「快說,你是不是看人家小姑娘對你有意思,就故意闆著臉嚇唬人家了?」
許默手上的動作一頓。
他終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別胡思亂想。」
「切。」
秦水煙撇了撇嘴。
她輕哼了一聲,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小氣。」
許默聽見了,但他沒說話,隻是轉回頭,繼續幹活。
秦水煙見從他這裡問不出什麼,也就不再糾纏了。
就在這時,夏阿梅從屋裡拖著一個用藍色粗布包裹著的、巨大的包袱走了出來,看起來頗為沉重。
她沖著秦水煙招了招手。
「煙煙啊,快來幫奶奶一把。」
「把這個大傢夥,弄到你那拖拉機上去。」
「來啦!」
秦水煙立刻應了一聲,小跑著過去。
她走到那個幾乎有她半人高的包袱前,彎下腰,雙手抓住兩邊,深吸一口氣。
「嗨!」
她嬌喝一聲,手臂和腰部同時發力,竟是憑著自己一個人,就將那沉甸甸的包袱給擡了起來,穩穩地甩進了拖拉機的車鬥裡。
「哐當」一聲悶響。
秦水煙拍了拍手,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
她跳上車鬥,好奇地拍了拍那個大包袱。
「夏奶奶,這裡面裝的都是什麼呀?這麼沉。」
夏阿梅走到車鬥旁,跟秦水煙解釋道。
「這些啊,都是小默和他那幾個朋友,前段時間上山挖的草藥。」
「在家裡都炮製好了,你萬爺爺尋思著,今天不是要去縣城嘛,就帶上,去縣裡的藥材收購站碰碰運氣。」
「看看……有沒有人收。」
秦水煙烏溜溜的眼珠轉了轉。
她跳下車鬥,拍了拍手上的灰,仰著臉,沖夏阿梅笑,
「夏奶奶,我能打開看看嗎?」
夏阿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擺了擺手。
「嗨,這有啥不能看的。」
「看吧看吧,你隨意看。」
她的語氣裡滿是渾不在意。
「都是些鄉下地裡長的土疙瘩,不值錢的玩意兒。」
許默依舊站在院子的一角,手裡拿著一把用來切葯的鍘刀,正不緊不慢地擦拭著刀刃。
他沒有看秦水煙,但眼角的餘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道站在車鬥裡的嬌小身影。
他看見她蹲了下來。
纖細白皙的手指,捏住了藍色粗布的邊角,輕輕一扯。
包裹,被打開了。
冬日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進去。
那一瞬間,連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似乎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葯香。
沒有想象中的雜亂。
巨大的包裹裡,是用更小的、洗得發白的舊布片,分門別類地包著的一小堆一小堆的藥材。
碼放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
有的被切成了薄片,有的被曬乾了根莖,有的還保留著完整的花葉。
秦水煙一眼就認出了那些常見的。
清熱解毒的蒲公英,疏散風熱的桑葉,還有補血活血的當歸……
這些藥材,都被處理得乾乾淨淨,品相極好,看得出炮製者的用心。
她的目光,繼續往裡探。
然後,她的呼吸,幾不可聞地一滯。
在一個用最乾淨的白布包裹著的小包裡,靜靜地躺著幾根鬚根分明,形態酷似人形的根莖。
野山參。
旁邊,還有一包根條粗壯、質地堅實、帶著一股淡淡甜香的……野黃芪。
秦水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撚起一根野山參。
參體不大,也就她的小拇指粗細,但蘆頭緊密,紋路清晰,鬚根靈動,一看就是有些年份的純正野貨。
她擡起頭,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正在捶著腰的夏阿梅身上。
「夏奶奶,」她狀似不經意地問道,「以前萬爺爺也有把這些藥材,帶去縣城賣過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