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公派留學
聶雲昭的辦公室裡一如既往地安靜,隻聽得見鋼筆筆尖劃過稿紙的輕微沙沙聲。
秦水煙跟著小林走到門口,後者沖她點點頭便轉身離去。她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擡手叩響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進。」
清冷的聲音隔著門闆傳來,沒有一絲情緒起伏。
秦水煙推門而入。
辦公室裡的一切都維持著一種井然有序的混亂。
聶雲昭依舊埋首於一堆畫滿了複雜電路圖的稿紙中,鼻樑上那副度數不淺的黑框眼鏡反射著窗外投射進來的天光,讓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冷靜而疏離的光暈裡。
聽到腳步聲,她並未立刻擡頭,隻是用筆尖點了點圖紙上的某個節點,似乎在完成最後一步推演。
秦水煙安靜地走到辦公桌前站定,沒有出聲打擾。她知道聶雲昭的習慣,工作時不允許任何打斷。
她以為聶雲昭終於想通了,打算在那封辭職信上簽字了。
也好,這樣她就能早日脫身,去安排接下來的生活。
過了足足一分鐘,聶雲昭才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鋼筆,將筆帽嚴絲合縫地蓋上。她擡起頭,那雙隱藏在鏡片後的銳利眼眸,平靜地落在秦水煙臉上。
「雲姐,你找我。」秦水煙微微欠身,語氣恭敬。
聶雲昭沒有繞圈子,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入她的眼底。
「孩子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這個問題,秦水煙早已在心裡演練過無數遍答案。
她迎上聶雲昭審視的目光,神色沒有半分動搖,語氣平靜。
「我還是原來的想法。」
聶雲昭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她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置於身前。這是一個典型的、帶有壓迫感的審問姿態。
「單親媽媽有多辛苦,想過嗎?」她的聲音很沉,「這個時代對女人的苛刻,流言蜚語的殺傷力,你想過嗎?還有你自己的前途,你甘心就這麼放棄?」
一連串的問題,句句都切中要害,現實得令人窒息。
若是換了旁人,或許早已在這份沉重的壓力下潰不成軍。
秦水煙卻隻是極輕地笑了一下。
「想過。」她不卑不亢地回答,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堅定,「但我確定,我能給我孩子想要的生活。不管是物質還是愛,它都不會比別人更少。」
她頓了頓,擡起眼簾。
「至於前途,雲姐,條條大路通羅馬。研究所的路走不通,我總能找到別的路。我的人生,不會因為這個孩子的到來而毀掉,隻會因為它,而變得更加完整。」
這番話,擲地有聲。
聶雲昭看著她平靜而決絕的面容,看著她眼底那份篤定,終於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她知道,自己是勸不動這個看似柔弱,實則內心比誰都堅硬的女孩了。
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秦水煙見狀,便將那封一直帶在身上的辭職信再次取了出來,雙手捧著,輕輕放在了辦公桌上,朝聶雲昭的方向推過去。
「那,雲姐,我今天就——」
「誰說我同意你辭職了?」
秦水煙準備推過去的動作僵在了半空中。她擡起頭,不明所以地看著對方。
聶雲昭的表情依舊清冷,但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睛裡,此刻卻翻湧著一種複雜難辨的光。
她沒有理會秦水煙的震驚,而是自顧自地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秦水煙,望向窗外那片廣闊的訓練場。
「我們國家近幾年和美國的關係正在緩和。」她的聲音透過窗玻璃的反射傳來,顯得有些沉悶,「上面給我們研究所下派了一個公派留學的名額,去美國學習目前世界上最頂尖的計算機技術。」
秦水煙的心臟,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
她隱約意識到了什麼,卻又覺得那太過荒謬,不敢深想。
隻聽聶雲昭的聲音繼續傳來,沉穩而有力。
「我們研究所的研究方向是軍事技術攻關,密碼的破譯與反偵察,在未來,都將與計算機技術息息相關。這項技術,是我們在未來情報戰中能否立於不敗之地的關鍵。所以,這個名額,至關重要。」
她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同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秦水煙所有的迷茫與困惑。
「經過我的爭取,上面最終批了兩個名額下來。一個,我已經給了所裡技術最全面的一位男同志。而另一個……」
聶雲昭停頓了一下,她一步步走回到辦公桌前,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輕輕按在了那封辭職信上。
「……另一個,我想交給你。」
她看著秦水煙,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得如同金石撞擊。
「水煙,你願意代表我們研究所,去美國留學,學習最先進的計算機技術,將來回報祖國嗎?」
世界,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
秦水煙徹底愣住了,腦子裡一片空白,耳邊隻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去美國留學?
學習最先進的計算機技術?
這怎麼可能?
這個年代,一個公派留學的名額意味著什麼?那是一條通天的路,是無數人夢寐以求、擠破了頭也得不到的無上榮耀。
她一個背景不清不白、甚至即將成為未婚媽媽的「問題人員」,怎麼配得上這樣一份天大的機緣?
過了許久,她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雲姐……為什麼……是我?」
她問出了心底最深的困惑。
「研究所裡,比我聰明、比我專業、背景比我乾淨優秀的人,有很多。這樣珍貴的機會,怎麼會……輪得到我?」
聶雲昭看著她。
「因為我不想放棄你。」
「水煙,你的聰明才智,你對語言和邏輯的超凡敏感度,都是我們研究所最寶貴的財富。我花了那麼多心思把你從司機的位置上挖過來,不是為了讓你因為一個孩子,就回去過那種埋沒才華的日子。」
她繞過辦公桌,走到秦水煙的面前,那雙總是帶著距離感的眼睛,此刻離得那樣近,近到秦水煙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鄭重與期許。
「而且,留學海外五年,等你回來的時候,你這個孩子的問題,應該……自然就解決了。」
秦水煙猛然明白了。
聶雲昭哪裡是在給她一份工作,一個機會。她分明是在用自己的職權和前途做賭注,為她鋪出了一條生路,一條能夠讓她保住孩子、保住名聲、更能保住未來的康莊大道!
去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國度,她可以安然地生下孩子,撫養他長大。五年後,當她學成歸來,孩子已經到了可以上學的年紀。到那時,誰還會記得她曾經的過往?誰還會去追問這個孩子的來歷?
這不僅僅是愛才,這更是一種不計回報的、沉甸甸的保護。
「我隻希望,」聶雲昭的聲音重新變得嚴肅,「你將來學有所成,能夠信守承諾,回到祖國,幫助我們建設屬於自己的信息和計算機技術。水煙,不要辜負我對你的期望和栽培。」
「你能答應我嗎?」
秦水煙再也控制不住。
一股洶湧的熱流猛地衝上鼻腔,迅速凝聚成霧氣,模糊了她的雙眼。
她忍不住擡起手,用手背用力地擦拭著不斷湧出的眼淚,可那淚水卻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怎麼擦也擦不完。
「雲……雲姐……我……」
看著她哭得像個孩子,聶雲昭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終於還是忍不住,洩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無奈的笑意。
她走上前,擡起手,有些生疏地拍了拍秦水煙不住顫抖的肩膀。
「好了。」她的聲音,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柔和,「都要當媽媽的人了,怎麼還跟個小孩子似的,整天哭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