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給許默買布料
秦水煙話音剛落,顧清辭便像是得了軍令的士兵,立刻行動起來。
她果然是有備而來。
隻見她從自己那洗得發白的工裝褲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得四四方方的舊塑料布。
她小心地將布在地上鋪平。
然後,她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了一小塊硬紙闆。
紙闆上,用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鴨蛋,一塊五一斤。
這個價格,要是放在供銷社門口,能把人嚇得倒退三步。
供銷社的雞蛋鴨蛋,憑票供應,一斤撐死了也就七八毛。
可這裡是黑市。
在這裡,有錢不一定能買到東西,但有東西,就一定能換來錢。
尤其是雞蛋鴨蛋這種金貴的營養品,誰家要是添了產婦,或是孩子病了,想補補身子,除了托關係走後門,就隻剩下黑市這條路了。
顧清辭顯然深諳此道。
她將那寫著價格的紙闆鄭重地立在塑料布前,這才將一直寶貝似的護在懷裡的籃子,輕輕地放了下來。
蓋在上面的藍印花布被掀開。
滿滿一籃子鴨蛋,個個都比尋常的要大上一圈,蛋殼呈現出一種健康的青白色,在微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
這品相,一看就不是凡品。
果然,東西剛擺出來不到一分鐘,旁邊幾個原本在閑逛的大娘大媽,眼神立刻就黏了過來。
「喲,小姑娘,賣鴨蛋啊?」
一個穿著灰色舊布褂子的大娘率先開口,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迹地湊近了,視線在籃子裡的蛋上打著轉。
顧清辭立刻進入了狀態,原本還有些拘謹的表情瞬間變得精明起來。
「是啊,大娘,野鴨蛋,自家在蘆葦盪裡撿的,新鮮著呢!」
另一個胖點的大娘也圍了上來,指了指那塊牌子。
「一塊五一斤?小姑娘,你這價可不便宜啊。」
顧清辭挺了挺小胸脯。
「大娘,我這可是正經的野鴨蛋,不是家養的能比的。」
「您瞧瞧這個頭,這顏色,營養可高了!給坐月子的媳婦兒吃,奶水都保管足足的!」
她這話說得極有底氣,竟讓那幾個想挑刺的大娘一時語塞。
她們當然看得出這蛋是好東西。
可買東西嘛,不砍砍價,總覺得虧得慌。
最先開口的那個大娘眼珠一轉,又換了副商量的口氣。
「那……能便宜點不?我們要是多買點呢?」
顧清辭的頭搖得像撥浪鼓。
「大娘,真不能再便宜了。這都是我一顆一顆從泥窩子裡掏出來的,您看我這鞋,今早還陷進泥裡了呢。」
她指了指自己那雙打了補丁的布鞋,鞋面上果然還沾著新鮮的、濕漉漉的泥點子。
這下,幾個大娘是徹底沒話說了。
她們交換了一個眼神,互相嘀咕了幾句。
「這價是貴了點……」
「不過東西是真好。」
「要不去前面再轉轉?看看別家有沒有?」
最後,那個胖大娘擺了擺手。
「行吧,小姑娘,我們先去別處看看。」
說完,一群人呼啦啦地又散開了。
籃子裡的鴨蛋,一顆沒少。
秦水煙在一旁抱臂看著,饒有興緻。
她以為顧清辭會著急,會沮喪。
可沒想到,顧清辭隻是撇了撇嘴,然後重新整理了一下籃子裡的鴨蛋,神情淡定得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秦水煙挑了挑眉,多看了她幾眼。
顧清辭感受到了她的視線,轉過頭,小聲地解釋道。
「煙煙,你別急。」
「她們這是想貨比三家呢。」
「這條巷子裡賣蛋的肯定不止我一個,但像我這麼新鮮個大的,絕對找不出第二家。」
「我們今天來得早,占的位置又是這巷子中間最好的位置,來來往往的人都能看見。」
「她們轉一圈,比過了價格,發現還是我這兒的最值,自然會回來的。」
「不愁賣!」
秦水煙看著她。
看著這個平日裡不善言辭的姑娘,在談起生意經時,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別樣的光彩。
她忽然就笑了。
唇角微微勾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巷子裡的人也越來越多。
正如顧清辭所料,之前那幾個大娘真的回來了。
她們轉了一圈,發現別家的鴨蛋要麼個頭小,要麼不新鮮,價格也沒便宜多少。
一番比較之下,還是覺得顧清辭這裡的最劃算。
於是,幾個人半是埋怨半是爽快地,你三斤我兩斤,很快就買走了斤10斤。
顧清辭的生意,就這麼開張了。
秦水煙的目光,被不遠處一個賣布料的攤位吸引了過去。
那攤位比她們的大得多,地上鋪著一張巨大的油布,上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匹匹顏色各異的布料。
秦水煙的腦海裡,倏地閃過一件黑色的男士外套。
那是許默的外套。
上次在他家吃完飯,下山給她擋風,現在還好好地掛在她的衣櫃裡。
那件外套的料子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手肘的地方還磨得有些發白。
她原本就計劃著,要給許默換件新衣服。
秦水煙轉頭對正忙著稱重收錢的顧清辭說。
「清辭,我隨便逛逛。」
「等會兒就回來。」
顧清辭正和一個壓價的中年女人扯皮扯得鼻子冒汗,聞言隻是胡亂地點了點頭,頭也沒擡。
「哦,好!煙煙你去吧!」
她甚至沒注意到秦水煙要去哪兒。
秦水煙也不在意,徑直朝著那個布料攤子走了過去。
走近了才發現,這個小小的黑市攤位,布料品類竟是出乎意料的齊全。
有帶著小碎花的純棉印花布,顏色鮮亮,是時下大姑娘小媳婦們的最愛。
有顏色樸素、質地厚實的半手工老粗布,耐磨,是做工裝褲的首選。
有泛著啞光光澤的燈芯絨,深藍的,草綠的,看著就暖和。
甚至……
秦水煙的目光,落在了一匹被攤主特意放在最上面的布料上。
那種帶著微微光澤,摸上去滑溜溜的的確良。
這可是眼下最時髦、最緊俏的布料了。
穿上用它的確良做的襯衫,走在路上,那絕對是人群中最紮眼的。
每種布料上,都放著一塊小木牌,用紅漆寫著價格。
純棉布,白色的三毛一米,帶花色的六毛一米。
老粗布,三毛一米。
燈芯絨,六毛一米。
而那最緊俏的的確良,價格也最是「高貴」——一塊二一米。
這個價格,足夠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裡掙兩天的工分了。
攤主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見秦水煙氣質不凡,一看就是個大主顧,連忙熱情地招呼。
「同志,看看布啊?我這兒的布料,都是從滬城大廠裡弄出來的好貨!」
秦水煙沒理他,隻是伸出手指,輕輕撚了撚那匹白色的的確良。
布料順滑,質感清涼。
許默的皮膚是小麥色的,身材高大挺拔,穿這種顏色的襯衫,一定很好看。
做一個成年男性的襯衫,差不多要兩米布料。
秦水煙擡起眼,聲音清清淡淡的。
「這個的確良,給我來四米。」
攤主眼睛一亮,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好嘞!」
秦水煙的目光又落在一匹黑色的純棉布上。
「這個黑色的棉布,來三米。」
「好嘞!」
攤主手腳麻利地量布、裁剪,秦水煙則乾脆利落地從口袋裡掏出錢。
算下來,一共花了七塊五毛錢。
她接過攤主用草繩捆好的布料,拎在手裡,轉身往回走。
等她回到原來的位置時,顧清辭面前的籃子,已經空了一大半。
而顧清辭,正蹲在地上,美滋滋地數著手裡那一沓被捏得皺巴巴的毛票和鋼鏰,嘴巴都快咧到耳後根了。
她數得極其認真,一遍又一遍,生怕算錯了。
直到秦水煙的影子籠罩了她,她才後知後覺地擡起頭。
「煙煙,你回來啦!」
她獻寶似的揚了揚手裡的錢,眼睛亮晶晶的。
「你快看!都賣出去一半多了!」
「煙煙,你選的這個位置真是太好了!來來往往的人都先看到我這兒!比我以前蹲在巷子口,生意好上十倍都不止!」
顧清辭小心翼翼地把錢收進口袋,拍了拍,然後豪氣幹雲地對秦水煙說。
「等今天賣完了,我請你下館子!去鎮上國營飯店,吃肉包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