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女生 都市言情 滬城來的嬌氣千金,拿捏冷麵糙漢

第352章 「你們……都是我嗎?」

  這是許默做的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隻有無邊無際的灰暗。

  那種灰暗像是黑省冬天最漫長的夜。

  身體很沉。

  像是被灌了鉛,或者是被某種黏膩的東西死死拖住,一直往下墜。

  他在下墜的過程中,看到了一些畫面。

  那是和平村。

  那是一個比現在更冷、更絕望的冬天。

  村口的古井邊圍滿了人。那些平日裡看著和善的村民,此刻一個個面目猙獰,嘴巴一張一合,吐出的唾沫星子像是釘子一樣。

  「偷雞賊!」

  「就是她!我親眼看見的!」

  「老許家的閨女手腳不幹凈!丟人現眼!」

  人群中央。

  許巧孤零零地站在那兒。

  她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此刻慘白如紙。她沒有辯解,因為辯解沒人聽。她隻是死死地咬著嘴唇,直到嘴唇滲出了血。

  「姐……」

  許默想喊。

  可他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許巧慢慢地脫下那雙露著腳趾的布鞋,整整齊齊地擺在井沿上。

  然後。

  縱身一躍。

  「噗通。」

  沒有水花四濺的巨響,隻有一聲悶響,像是石頭砸進了深淵。

  井水幽深,瞬間吞噬了那個瘦弱的身影。

  畫面一轉。

  是一間昏暗低矮的土坯房。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爛味,混合著排洩物的臭氣。蒼蠅嗡嗡地飛舞著,像是一群等著分食腐肉的禿鷲。

  土炕上躺著一個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老人。

  奶奶。

  那條總是因為糖尿病而疼痛的腿,此刻已經徹底變成了黑色。爛肉翻卷著,流著黃水,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沒錢治。

  也不給治。

  老人疼得在炕上打滾,指甲在牆皮上撓出一道道血痕。

  「默娃子……巧兒呢?」

  老人渾濁的眼睛望著門口,氣若遊絲,「巧兒咋還不回來……奶餓了……」

  許默站在炕邊。

  他看著自己手裡那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湯,眼淚砸在碗裡。

  「奶……對不起……」

  「對不起……」

  老人在無盡的痛苦和哀嚎中咽了氣。直到死,那一雙眼睛都沒有閉上,直勾勾地盯著門口,似乎還在等著那個跳井的孫女回來。

  許默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地攥住,捏碎。

  疼。

  太疼了。

  這種疼比肩膀上被鋼管刺穿還要疼上一萬倍。

  畫面再次破碎,重組。

  這一次。

  不再是黑省的冰天雪地。

  是滬城。

  是那些他不曾經歷過,卻又無比熟悉的滬城。

  他看到了秦水煙。

  很多個秦水煙。

  第一個秦水煙穿著那件她最愛的紅色連衣裙。那是她十八歲生日時,秦建國送給她的禮物。

  她站在一棟紅色的高樓頂上。

  風很大。

  吹得她的裙擺獵獵作響,像是一隻即將折翼的紅蝴蝶。

  秦水煙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總是驕縱傲氣的狐狸眼裡,此刻隻剩下一片死寂。

  她笑了笑。

  然後張開雙臂,向後倒去。

  「砰!」

  紅色的裙擺在空中綻放,最後變成了一朵摔爛在水泥地上的血花。

  那麼艷。

  那麼慘。

  許默想衝過去接住她,可他的手穿過了她的身體,隻抓住了滿手的虛無。

  第二個秦水煙。

  是在一場大火裡。

  那棟位於霞飛路的小洋樓,被熊熊烈火包圍。火舌貪婪地舔舐著窗欞,濃煙滾滾。

  「許默……別進來……」

  她在火海裡尖叫。

  她把門反鎖了。

  她把自己和那些羞辱、那些骯髒、那些不堪,全部鎖在了這棟房子裡。

  許默發瘋一樣地撞門。

  一下。

  兩下。

  直到肩膀血肉模糊。

  當門終於被撞開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她縮在牆角,已經燒成了一具焦黑的蜷曲屍體。

  ……

  無數個畫面。

  無數種死法。

  每一次,他都在場。

  每一次,他都無能為力。

  他看著她從高樓跳下,看著她被烈火吞噬,看著她被人淩辱後含恨自盡。

  而每一個畫面到了最後。

  都會出現同一個結局。

  那個失去了秦水煙的許默,那個行屍走肉般的許默,選擇了同一條路。

  殉情。

  或者是一根麻繩。

  或者是一瓶農藥。

  或者是一把冰冷的獵槍。

  原來。

  這就是命嗎?

  這就是如果沒有「這輩子」,他們原本的結局嗎?

  就在這時。

  黑暗中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束光照了進來。

  那是……

  那是前些天。

  在霞飛路的老宅裡。

  午後的陽光正好。

  秦水煙慵懶地躺在那張新買的貴妃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

  她手裡拿著一顆紫瑩瑩的葡萄,剝了皮,遞到他的嘴邊。

  「許默,張嘴。」

  她笑得眉眼彎彎。

  「甜不甜?」

  許默含住那顆葡萄。

  甜。

  甜到了心裡。

  「真羨慕你啊。」

  一個聲音,突兀地在他的身後響起。

  那聲音冷得像冰,卻又熟悉得讓人心驚。

  許默猛地回過頭。

  隻見在他身後的黑暗裡,站著一個人。

  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

  那個「許默」很高,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像是被生活榨乾了最後一滴血。

  他手裡拿著一把老式的雙管獵槍,正拿著一塊破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槍管。

  最可怕的是。

  他的胸口位置,有一個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空洞。鮮血正源源不斷地從那個洞裡湧出來,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那是獵槍近距離轟擊造成的傷口。

  那是秦水煙死後,用獵槍崩了自己的「許默」。

  那個「許默」擡起頭,那雙死灰色的眼睛冷冷地看著現在的許默。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什麼都不知道的你。」

  「被她拚命保護著的你。」

  「真讓人嫉妒。」

  許默看著那個胸口破洞的自己,喉嚨發緊。

  「你是誰?」

  那個「許默」沒有回答,隻是把擦得鋥亮的槍管抵在了自己的下巴上,眼神空洞。

  「你要對她好一點。」

  他說。

  「把我的那份,也補上。」

  話音剛落。

  黑暗的另一側,又走出來一個人。

  也是許默。

  這個「許默」渾身是傷,衣服破爛不堪,那是被大火灼燒過的痕迹。他的眼睛裡流出來的不是眼淚,而是兩行血水。

  他的懷裡。

  抱著一具早已無法辨認面目的焦屍。

  他抱得那麼緊,像是要把那具屍體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這一次……」

  流著血淚的「許默」看著現在的許默,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玻璃,「她花了好大的力氣。」

  「她把命都豁出去了,才改了我們的命。」

  「命?」

  現在的許默喃喃自語。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凄慘的「自己」,一種巨大的悲涼和震撼擊中了他。

  原來。

  現在的幸福,不是理所當然的。

  那是有人在逆天改命。

  那是有人在拼了命地把那個註定悲劇的結局,一點一點地扭轉過來。

  「嘩啦——」

  黑暗如同鏡子般破碎。

  在那無盡的虛空裡。

  無數個許默,從四面八方靜靜地浮現。

  有的脖子上勒著繩印。

  有的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有的斷了手腳。

  有的面容枯槁。

  成百上千個「許默」。

  成百上千個在那條悲慘的時間線上,隨著秦水煙一同死去的亡魂。

  他們沒有說話。

  隻是靜靜地站著,用那種夾雜著悲傷、羨慕、欣慰的目光,注視著站在光裡的、唯一的、現在的許默。

  注視著這個唯一擺脫了詛咒,接近了幸福的「自己」。

  「你們……」

  許默感覺眼眶發熱,有什麼東西要流出來。

  「都是我嗎?」

  他輕聲問。

  「那些不被命運眷顧的……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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