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這兩年,玩玩而已。」
顧清辭再也忍不住,豆大的眼淚一顆接著一顆,從泛紅的眼眶裡滾落下來,砸在她握著鑰匙的手背上,滾燙。
「煙煙……」她哽咽著,「我們以後……真的還能再見面嗎?我是不是……是不是以後再也見不到你了?」
「傻瓜。」秦水煙微笑著,擡起另一隻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我弟弟的部隊就在仙河鎮附近,離這裡又不遠,我們肯定能見面的。」
顧清辭的情緒漸漸平復了一些。她胡亂地用手背抹了把臉,忽然像是想起了最關鍵的問題,急忙追問道:「那……那許默呢?他……他知道你要隨軍了嗎?」
秦水煙臉上的笑容,有那麼一瞬間的凝固。
但很快,她就恢復了正常。她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嗯,我剛去醫院,跟他說了。」
顧清辭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緊張地看著秦水煙,小心翼翼地問:「那……那你們以後……」
秦水煙緩緩地搖了搖頭。
她垂下眼簾,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緒。
「我們沒有以後了。」
「我想了想,我和他,還是不適合。」
「今天去找他,就是跟他說分手的。」
顧清辭聞言,整個人都僵住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秦水煙,大腦一片空白。
分手了?
就這麼……突然分手了?
她記得,許默出事後,秦水煙是如何發瘋,又是如何在醫院裡不眠不休地守了他幾個日夜,那雙明艷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為伊消得人憔悴。
那些日夜的煎熬,那些流過的眼淚,難道都是假的嗎?
不。
不可能。
顧清辭比任何人都清楚,秦水煙有多在乎許默。那種刻骨銘心的在意,是無論如何也偽裝不出來的。
她不相信。
一個字都不信。
一股莫名的恐慌與心痛攫住了顧清辭的心臟。
「煙煙……」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為什麼……這麼突然?」
面對顧清辭那雙盛滿了擔憂與不解的眼睛,秦水煙隻是搖了搖頭。
她鬆開了顧清辭的手。
「沒有。」
她輕聲吐出兩個字,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波瀾。
話音未落,她的視線便越過顧清辭焦灼的臉龐,精準地投向了不遠處。
蘇念禾正從宿舍的另一頭走過來。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盆裡裝著剛洗好的衣物。她走得不快,那張清秀的臉上掛著慣有的淡然。似乎是察覺到了這邊的凝滯氣氛,她的腳步微微一頓,目光也隨之望了過來。
秦水煙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而且你不覺得,我和許默根本不相配嗎?」
顧清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秦水煙側過頭,彷彿是在對顧清辭解釋,可那眼神卻穿透了所有人,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漫不經心的殘忍。
「這兩年,玩玩而已。」
院子裡那些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知青們,此刻一個個豎起了耳朵,眼神裡充滿了震驚與八卦的狂熱。
秦水煙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她像是嫌這把火燒得還不夠旺,又漫不經心地添上了一把乾柴。
「我現在要跟我弟弟隨軍了,以後估計會在部隊裡安排個工作。我跟他註定聚少離多,不合適的。」
大傢夥兒聽著,心裡都泛起一陣複雜的唏噓。
秦水煙這話,說得確實殘忍,可仔細想想,卻又挑不出半點錯處。
她是誰?
滬城來的大小姐,紅色資本家的千金,家裡住著祖宅,出入有小轎車接送。現在更是爆出她還有兩個當軍官的弟弟,前途一片光明。
那許默呢?
和平村一個成分不好的地主孫子,一個靠著拳頭在鎮上混日子的泥腿子。除了那張臉長得確實俊俏,一身的蠻力氣,他還有什麼?一無所有。
兩人之間的差距,宛如雲泥。
當初秦水煙追著許默跑的時候,大家私底下就沒少議論,都覺得是這位嬌小姐下鄉下得無聊了,看人家小夥子長得好看,一時興起,圖個新鮮。
誰也沒想到,這一時興起,就是兩年。
這兩年裡,秦水煙對許默的好,大家也是看在眼裡的。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她給的?許默那幫兄弟,也跟著沾了不少光。
可現在看來,終究是鏡花水月。
大小姐的新鮮勁兒過了,膩味了,玩夠了。現在人家前程似錦,要去部隊裡享福去了,自然是拍拍屁股,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不過,眾人轉念一想,許默雖然被「玩」了兩年,倒也不算太虧。
你看,許家那座在村裡頭獨一份的青磚大瓦房,不就是秦水煙掏錢蓋起來的嗎?那可是多少人奮鬥一輩子都掙不來的家業。
這麼算下來,許默用兩年的青春,換來整個家庭的階級躍升,這筆買賣,怎麼看都不算虧。
一個圖人,一個圖錢,各取所需,如今一拍兩散,也算合情合理。
顧清辭的嘴唇翕動著,她還想說些什麼,想為許默辯解,想質問秦水煙的真心。
可所有的話語,都在秦水煙那雙冰冷淡漠的眼眸注視下,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看著眼前的秦水煙,隻覺得無比陌生。
就在這時,一道沉穩的男聲打破了這片凝固的空氣。
「姐,該走了。」
秦峰不知何時已經從吉普車旁走了過來。他身姿筆挺如松,一身軍裝襯得他面容冷峻,不怒自威。他的目光掃過院子裡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落在秦水煙身上,語氣裡帶著催促。
秦水煙點了點頭,她最後看了一眼顧清辭,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終於洩露出了一絲極淡的、不舍的溫柔。
「清辭,好好保重自己。」
「下次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