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誰也別想,再把她關進那個華麗的囚籠。
秦家老宅門口的黑色上海牌轎車,已經穩穩地停在了門口。
司機老王探出頭,恭敬地喊了一聲:「大小姐,馮姨。」
秦水煙甚至沒看他一眼,隻是用那雙漂亮的狐狸眼,淡淡地掃過那輛在1973年足以彰顯身份的轎車。
上輩子,她就是坐著這輛車,最後一次離開了這個家。
車窗外,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不用了。」
「今天天氣這麼好,坐車多悶得慌。」
她聲音嬌懶,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們走過去。」
「啊?」馮姨愣住了。
走過去?
從秦家大宅到國營菜市場,少說也得走上二十分鐘。
這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罪?
「大小姐,這天太熱了,會曬傷的。」馮姨還想再勸。
秦水煙回過頭,那雙狐狸眼懶洋洋地一挑。
「怎麼?」
「我的話,你聽不懂?」
那輕飄飄的三個字,卻像三座大山,瞬間壓在了馮姨的心頭。
她喉嚨一哽,再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聽得懂。」
馮姨低下頭,認命地拎緊了菜籃子,像個受氣的小媳婦,默默跟在了秦水煙身後。
秦水煙踩著小皮鞋,走在前面。
七月的滬城,熱浪滾滾。
道路兩旁的法國梧桐伸展著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樹影。
蟬鳴聲嘶力竭,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獨屬於這個年代的氣息。
是青草、泥土、還有遠處飄來的淡淡的煤煙味兒。
秦水煙踩著小皮鞋,不緊不慢地走著。
她看著那些熟悉的弄堂口,聽著遠處傳來的自行車清脆的鈴鐺聲,眼底深處,是幾乎要溢出來的懷念與痛楚。
這是她的家。
是她生於斯、長於斯的滬城。
上輩子,在那棟囚禁她的紅色小樓裡,她多少個日日夜夜,都在夢裡回到這裡。
回到這條灑滿陽光的梧桐路上。
可每一次醒來,面對的都隻有林靳棠那張令人作嘔的臉,和四面冰冷的牆。
如今,她終於又踩在了這片土地上。
用自己的雙腳。
自由地。
她就像一個飄蕩了十年的孤魂,如今,終於重新踩在了故鄉堅實的土地上。
這感覺,讓她心頭髮酸,眼眶發熱。
但更多的,是淬了毒的恨。
這片土地,是她的家。
誰也別想再把它從她身邊奪走。
誰也別想,再把她關進那個華麗的囚籠。
她側過頭,看著身後氣喘籲籲、汗流浹背的馮姨,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真好。
一切都還來得及。
走了約莫半個多小時,國營菜市場的招牌總算出現在眼前。
還沒走近,一股魚腥味、混雜著爛菜葉和泥土的味道就撲面而來。
因為快到晌午,市場裡人已經不多了,早上的好菜基本被搶購一空。
剩下的,大多是些蔫頭耷腦的青菜,和一些賣相不佳的邊角料。
馮姨看著那些攤位,眉頭瞬間就擰成了一個疙瘩。
今天可是大小姐的生日,家裡還來了林先生那樣的貴客,就用這些菜招待,也太不像話了。
她把菜籃子換了個手,對秦水煙說:
「大小姐,這兒亂,您就在旁邊隨便看看,有什麼想吃的就告訴我。」
「我得趕緊去挑挑,看還能不能買到像樣點的東西。」
「嗯。」
秦水煙淡淡地應了一聲,看著馮姨像隻焦急的母雞,一頭紮進了人群裡,很快就停在了一個魚攤前,指著水盆裡一條還算精神的草魚開始問價。
她收回目光,慢悠悠地在菜市場裡閑逛起來。
這個年代,一切憑票供應,蔬菜由國家統一調配,賣完了,就是真的沒了。
秦水煙的目光在一個個攤位上掃過,最後,停在了一處賣土豆的攤位前。
攤位上擺著一筐筐圓滾滾的黃心土豆。
而在攤位最不起眼的角落裡,用一個破簸箕掃著幾個被淘汰下來的次品。
那幾個土豆,已經冒出了綠油油的嫩芽。
有些表皮,甚至泛著一層不祥的青色。
秦水煙的視線,就那麼直勾勾地落在那幾個發了芽的土豆上,久久沒有移開。
眼底,有什麼東西在閃動,像淬了毒的刀刃。
就在這時,馮姨拎著沉甸甸的菜籃子回來了。
籃子裡,一條活蹦亂跳的草魚正在甩著尾巴,旁邊還放著一塊用油紙包好的新鮮牛肉。
她顯然收穫頗豐,臉上帶著幾分得意。
「大小姐,您看,這牛肉不錯吧?還有這條魚,晚上給您做紅燒的。」
她順著秦水煙的視線看過去,見她正盯著土豆攤。
「大小姐,想吃土豆啊?」
秦水煙緩緩收回目光,點了點頭,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天真爛漫的嬌憨。
「嗯。」
「買點土豆,晚上想吃醋溜土豆絲。」
「好嘞!」馮姨爽快地應了一聲,對著攤主喊道,「同志,給我來兩斤土豆!」
她麻利地挑了幾個又大又圓的好土豆,付了錢,扔進了籃子裡。
兩人轉身離開了菜市場。
剛走到街口,秦水煙突然停下了腳步。
「馮姨。」
「欸,大小姐,怎麼了?」馮姨拎著一籃子東西,累得夠嗆。
秦水煙指了指旁邊的百貨商店,語氣依舊是那麼理所當然。
「你先回去吧。」
「我想一個人去逛會兒街。」
馮姨一聽,簡直巴不得。
這一籃子菜重死了,她早就想趕緊回家了。
「那行,那大小姐您自己當心點,早點回來。」
她還不忘殷勤地叮囑道:
「晚上還要給您過生日,做您最愛吃的菜呢!」
「知道了。」
秦水煙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蒼蠅。
馮姨如蒙大赦,拎著菜籃子,腳步飛快地走了。
秦水煙站在原地,看著她逐漸遠去的、略顯佝僂的背影,臉上的嬌縱與不耐煩一點點褪去。
她轉過身,邁開步子,朝著那個賣土豆的攤位,重新走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