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發芽的土豆
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此刻正唾沫橫飛地跟一個大媽為了兩分錢錢爭得面紅耳赤,誰也沒有注意到,那個穿著鵝黃色連衣裙、漂亮得不像話的姑娘,去而復返。
秦水煙的腳步輕得像貓。
她走到攤位角落,目光在那破簸箕裡幾個泛著青綠的土豆上停留了一瞬。
趁著兩人爭執最激烈的時候,她微微彎下了腰。
纖細白皙的手指,精準地探入簸箕。
動作優雅,又快得驚人。
就像是從地上撿起一片落葉那般自然。
那幾個帶著劇毒的、發了芽的土豆,已經被她攥在了手心,順勢滑進了她那鵝黃色連衣裙寬大的口袋裡。
做完這一切,她直起身子,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彷彿隻是彎腰撣了撣鞋尖的灰。
她轉身離開,沒有再看一眼。
*
她沒有立刻回家。
而是在滬城的街頭巷尾,漫無目的地遊盪。
她看著放學的孩童嬉笑著跑過,看著國營商店門口排起的長隊,看著陽光從濃密的梧桐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下金色的光斑。
這一切,都和她記憶深處,那座紅色小樓裡的五年,形成了鮮明而殘酷的對比。
她要將這片陽光,這片自由,牢牢地刻進骨子裡。
直到天邊最後一絲光亮被黑暗吞噬,華燈初上。
秦水煙才踩著暮色,回到了秦家老宅。
大門口,那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依舊靜靜地停著。
司機老王見到她,立刻從門房裡迎了出來,臉上堆著恭敬的笑。
「大小姐,您可算回來了。」
秦水煙點了點頭,那雙狐狸眼在夜色裡,顯得越發明亮。
「我爸呢?」
老王連忙回答:「秦廠長和林先生一下午都在書房談公事,晚飯都沒下來吃呢。」
林靳棠。
這個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秦水煙的心裡。
還在。
真好。
她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踏進了燈火通明的大廳。
她沒有在樓下停留,徑直回了二樓自己的卧室。
「咔噠。」
房門被她從裡面反鎖。
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下來。
她走進盥洗室,從口袋裡,將那幾個從菜市場「撿」來的發芽土豆,一個一個地取了出來。
白色的陶瓷洗手台上,那幾個泛著青色、長著詭異嫩芽的土豆,像幾個醜陋的怪物。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青色的表皮。
表皮上那抹不祥的青綠色,在燈光下,像毒蛇的眼睛。
秦水煙看著它們,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響起了林靳棠的聲音。
上輩子,在那棟囚禁她的紅色小樓裡,他曾一邊用銀質的小刀優雅地削著蘋果,一邊用那種溫文爾雅的語氣,向她炫耀他的「知識」。
他那溫文爾雅的臉上,帶著一種欣賞藝術品般的殘忍笑意。
「煙煙,你知道嗎?發芽的土豆,可是好東西。」
「它的芽眼周圍,會產生一種叫龍葵鹼的神經毒素。」
「無色無味,即使是高溫烹煮,也無法破壞它的毒性。」
「隻需要0.2克,就能讓一個成年人再也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他當時笑著,將一片蘋果喂到她嘴邊,眼底是她看不懂的瘋狂。
「我曾經用它,乾乾淨淨地處理過不少上頭交代的『麻煩』。」
秦水煙的唇邊,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啊。
她真的得謝謝他。
謝謝他,教會了她這麼多有用的東西。
她擰開水龍頭。
嘩嘩的水流聲中,她仔仔細細地將土豆上的泥污洗凈。
然後,從梳妝台的抽屜裡,拿出了一把用來削水果的、刀刃鋒利的小刀。
刀光一閃。
她垂著眼,神情專註而虔誠,彷彿不是在處理毒物,而是在雕琢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土豆被她切成薄片,再飛快地改成均勻的細絲。
那些淬著劇毒的土豆絲,被她裝進了一個帶蓋的白瓷茶杯裡。
她打開房門,端著那個平平無奇的茶杯,走下了樓。
廚房裡,正是一片熱火朝天。
馮姨系著圍裙,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正忙得團團轉。
濃郁的肉香和飯菜香,瀰漫在空氣裡。
「大小姐?您怎麼下來了?」
馮姨看到她,有些意外,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秦水煙揚起臉,又變回了那個嬌縱任性的大小姐,聲音裡帶著點委屈。
「我餓了。」
「馮姨,有什麼能先墊墊肚子的嗎?」
馮姨的目光,落在了她手裡的白瓷茶杯上。
「哎喲,我的大小姐,可不能亂吃東西。」
「今天您生日,晚上還要吃蛋糕和長壽麵呢,現在吃多了待會兒就吃不下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走向竈台。
「鍋裡的雞湯好像快燉好了,火候正足,您先喝點湯墊一墊。」
「我去給您盛一碗。」
說完,她就揭開砂鍋的蓋子,一股濃郁的雞湯香味瞬間湧了出來。
就是現在!
秦水煙的目光,閃電般地掃向了不遠處料理台的洗手池。
那裡,放著一個瀝水籃。
籃子裡,是下午馮姨買回來的那幾個又大又圓的好土豆,已經洗得乾乾淨淨,正準備等會兒下鍋。
秦水煙的動作快得像一道殘影。
趁著馮姨背對著她,專心撇去雞湯浮沫的瞬間。
她迅速走到洗手池邊。
揭開茶杯蓋子,一把抓起瀝水籃裡那些乾淨的、無毒的土豆,塞進了自己的茶杯裡。
然後,手腕一翻。
茶杯裡那些淬滿了劇毒的、發了芽的土豆絲,被她乾脆利落地,全部倒進了瀝水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