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秦水煙聞言,愣了愣。
眼淚,就那麼掉了下來。
她差一點,就真的回不來了。
她差一點,就再也見不到她的父親,再也見不到她這兩個寶貝。
她會像一縷青煙,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甚至連一句告別都來不及說。而她的孩子們,隻會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中,慢慢忘記母親的模樣。
那股後怕帶來的巨大恐懼,讓她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她猛地收緊手臂,將秦嶼川緊緊地禁錮在懷中,彷彿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她把臉埋在兒子小小的頸窩,滾燙的淚水浸濕了他柔軟的衣領。
「媽媽不是回來了嗎?媽媽回來了……」她吻著他肉乎乎的小臉,語無倫次地安撫著,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孩子,還是在安慰劫後餘生的自己,「乖,小川乖。媽媽以後再也不出這麼久的差了。小川想吃糖果嗎?媽媽給你買飛機模型好不好?」
秦嶼川卻隻是搖了搖頭。
他伸出兩隻小胳膊,緊緊地摟住了媽媽的脖頸。
他把臉深深地埋進她的懷裡,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固執地重複著。
「媽媽……要媽媽……」
不要巧克力,不要糖果,也不要飛機模型。
他隻要媽媽。
小小的秦嶼川向來是最有主見也最不粘人的那個,今天卻像一塊怎麼也甩不掉的牛皮糖。
她哄了許久,才終於把懷裡這個小樹袋熊鬨笑了。可即便笑了,秦嶼川也依舊不肯下來,兩條小胳膊還是牢牢圈著她的脖子,把小臉蛋貼在她頸側,說什麼也不鬆手。
秦水煙索性就這麼抱著他,另一隻手牽著已經拆開巧克力盒子、吃得像隻小花貓的秦書瑤,走到客廳的地毯上坐下。
她陪著兩個孩子一起玩拼圖,又陪他們看了半集黑白動畫片《大鬧天宮》。
陽光從西斜的窗口爬進來,將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在地闆上交織成一幅溫馨的剪影。
「水煙,孩子們,開飯了!」
廚房裡傳來秦建國中氣十足的喊聲,伴隨著一陣鍋碗瓢盆的輕響。
飯廳裡,溫暖的燈光將每一道菜都鍍上了一層誘人的光澤。紅燒肉、清蒸魚、蓮藕排骨湯……都是她從小吃到大的家常味道。
秦建國解下圍裙,在主位上坐下,臉上帶著笑意,不住地給三個孩子夾菜。
「這次回來,能在家裡住多久?」他狀似不經意地問。
秦水煙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擡起眼,看到父親眼底深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還不清楚。」她輕聲回答,語氣盡量輕鬆,「聶所長說讓我先休養。不過您也知道,我那邊情況特殊,如果她一個電話打過來,我可能就得馬上走。」
話音剛落,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一般——
「鈴——鈴——鈴——」
二樓書房裡,那台紅色轉盤電話機,驟然響起了一陣急促刺耳的鈴聲。
「啪嗒。」
一聲脆響。
秦建國手指劇烈一抖,握在手裡的那雙烏木筷子,就這麼直直地摔在了光潔的地磚上。
保姆最先反應過來,她幾乎是跳了起來,一邊說著「我去接我去接」,一邊慌慌張張地朝著樓上跑去。
秦水煙的目光,凝固在父親那隻懸在半空、微微顫抖的手上。
她垂下眼簾,俯身,將那雙掉落的筷子撿了起來。
樓上傳來保姆小心翼翼的應答聲。
「喂,您好……啊?聶所長……是是是,我們大小姐回來了,剛到家……好的好的,我馬上傳達。」
片刻後,保姆在二樓房門口探出腦袋,臉上是如釋重負的喜悅。
「大小姐,是聶所長打來的!聶所長問您回家了沒有,她說讓您什麼都別想,好好在家休息,把身體徹底養好了再回研究所報到。」
秦水煙點了點頭,輕聲說:「知道了。麻煩您上去跟聶所長回個話。」
掛了電話,餐廳裡的氣氛瞬間鬆弛下來。
秦建國臉上的僵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像是重新活了過來。
他拿起備用碗筷,夾了一塊最大的紅燒肉放進女兒碗裡。
「你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快,多吃點,多吃點肉補補!」
「謝謝爸爸。」秦水煙看著碗裡的肉,輕聲回應。
保姆也高興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心有餘悸地感嘆道:「這下可太好了!大小姐您是不知道,您不在家的這兩個月,秦總他晚上一宿一宿都睡不著覺,人也跟著瘦了一大圈,我怎麼勸都沒用……」
「咳!咳咳!」
秦建國突然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臉都憋紅了。
保姆的話戛然而止。
她猛地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臉上閃過一絲懊惱與尷尬,連忙站起身,端起桌上的湯碗。
「哎喲,瞧我這張嘴!」她用給秦水煙盛湯的動作來掩飾自己的失態,乾笑著說,「喝湯,大小姐喝湯。這蓮藕排骨湯,燉了一下午呢,最是滋補了。」
秦水煙沒有說話。她沉默地接過那碗湯,視線卻越過氤氳的熱氣,落在了父親的臉上。
秦建國已經恢復了常態,眼底還帶著未曾散盡的笑意,彷彿剛才的一切都隻是錯覺。他慈愛地看著她,語氣溫和。
「看爸爸做什麼?快喝呀,這可是你最喜歡的蓮藕排骨湯。爸爸特意託人從老家給你捎來的最新鮮的蓮藕呢。」
秦水煙緩緩收回目光,端起那碗湯,輕輕吹了吹,喝了一口。
湯汁濃郁,蓮藕軟糯,是記憶裡最熟悉的味道。
「好喝。」她說。
*
夜深了。
秦水煙和保姆一起,給兩個小傢夥洗了澡,換上乾淨柔軟的睡衣。兩個孩子玩了一下午,早就困了,腦袋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她俯下身,在他們光潔的額頭上各印下一個晚安吻,又替他們掖好被角,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兒童房。
走廊裡光線昏暗,萬籟俱寂。
路過書房時,她腳步一頓。
書房的門虛掩著,一道細細的門縫裡,沒有透出燈光,卻隱約能看到窗邊站著一個模糊的背影。空氣中,飄散出一縷辛辣的煙草味。
父親戒煙很多年了。
秦水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
最終,她還是擡起手,輕輕地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爸爸。」她喊了一聲。
窗邊的身影猛地一震。
秦建國迅速轉過身。
「啪」的一聲,書房的頂燈被他打開。明亮的光線瞬間驅散了滿室的黑暗,也照亮了他臉上一閃而過的慌亂。他掐滅了指間的煙,快步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了一些,試圖讓外面的夜風吹散室內的煙味。
「孩子們都睡了?」他回過頭,聲音裡帶著刻意營造的輕鬆。
秦水煙點了點頭。她沒有走進去,隻是倚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他。
燈光下,父親的臉顯得愈發蒼老。那深刻的皺紋像刀刻一般,從眼角蔓延到鬢邊。
她沉默了許久,終於還是開口了,聲音很輕。
「爸爸,」她看著他,眼眸在燈光下很清澈,「保姆說,我不在的時候,您晚上都睡不著。」
她停頓了一下,
「是……在擔心美國那邊的生意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