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舉報秦建國,通敵叛國的罪證。」
卧室的門,被李雪怡從裡面輕輕帶上。
「咔噠」一聲。
那輕微的落鎖聲,像一把無形的枷鎖,將這方寸天地與外界徹底隔絕。
林靳棠的皮鞋,踩在了柔軟的羊毛地毯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他沒有急著說話。
他像巡視自己領地的野獸,那雙深邃的眼,慢條斯理地掃過這間屬於秦建國的卧室。
上好的紅木大床,鋪著真絲的被褥。
梳妝台上,擺著幾瓶這個年代稀罕的進口雪花膏。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屬於秦建國身上的煙草味,混雜著李雪怡的香皂氣息。
他最後將目光,落在了靠窗的那張單人沙發上。
他走過去,徑直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懷裡,摸出了一根「大前門」香煙。
「啪嗒。」
火柴劃亮,橘紅色的火光在他眼前一閃而過,映出他臉上那副斯文內斂的金絲眼鏡。
煙霧,裊裊升起。
他靠在沙發上,透過朦朧的煙霧看著局促不安的李雪怡,那股溫文爾雅的工程師派頭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陰狠與狠戾。
他吐出一口煙圈,慢悠悠地開口。
「你現在日子是好過起來了。」
這一句話,像淬了冰的刀子,瞬間刺破了李雪怡精心維持的貴婦假象。
她的氣場,肉眼可見地弱了下去。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血色盡褪。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邁著小碎步走到他身後,伸出微微顫抖的手,給他捏起了肩膀。
力道小心翼翼,充滿了討好。
「靳棠……」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卑微。
「你怎麼……突然來滬城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還和我家建國……搭上了線?」
她可不信,他真是來搞什麼技術援助的。
這個男人,從來不做沒有目的的事。
當然,這句話她隻敢在心裡想想。
林靳棠沒有回答。
他隻是猛地擡手,一把抓住了她正在捏肩的手。
那隻手,如今細皮嫩肉,塗著丹蔻,養尊處優。
而他的手,粗糙,有力,帶著薄繭。
李雪怡心頭一顫,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下意識就想縮回手。
但她不敢。
林靳棠把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用粗糲的指腹,在她柔軟的掌心上,緩緩地摩挲著。
一下,又一下。
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侵略性。
李雪怡隻覺得頭皮發麻,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你當年在港城,跟了我幾年,嗯?」
他問道,尾音微微上揚,帶著戲謔的涼意。
李雪怡的心,「咯噔」一聲,沉到了谷底。
他……他是來找自己算舊賬的嗎?
還是說……
她的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亂七八糟的念頭,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膽戰心驚,嘴唇哆嗦著,結結巴巴地回答。
「兩……兩年……」
「不……不過靳棠,我們當初……當初不是你先玩膩了,跟我分手的嗎?」
是的。
是這個男人,不要她的。
當年,她偷渡到港城,舉目無親,為了活下去,在舞廳做了歌女。
就在那裡,她認識了林靳棠。
他出手闊綽,她要錢。
他貪圖美色,他要人。
兩個人,一拍即合。
她成了他眾多情婦中的一個,也是最乖巧聽話的一個。
後來,他膩了,像扔掉一件舊衣服一樣,要跟她斷了。
他問她要什麼。
她知道他身份不一般,不敢要錢,也不敢糾纏。
她隻說,想要一個乾淨的身份,回內地過安穩日子。
沒想到,他真的辦到了。
他給她偽造了一個根正苗紅的女大學生的身份,還把她弄回了國內。
靠著這個身份,她進了滬城的百貨商店,成了一名風光的售貨員。
然後,她遇到了來買東西的秦建國。
一個年紀能當她爹的男人,卻手握著滬城最大的紡織廠,富甲一方。
她費盡心機,終於嫁入秦家,成了秦廠長風風光光的太太。
她以為,那些骯髒的過去,已經被徹底埋葬。
她以為,自己的好日子,終於來了。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
舒坦日子還沒過上幾年,這個她生命中最深的夢魘,竟然又一次,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他到底想做什麼?
他來滬城,究竟是為了什麼?
真的是來找她的嗎?
李雪怡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忐忑到了極點。
林靳棠看著她煞白的臉,許是察覺到了她的恐懼,忽然一笑。
那笑意,卻比不笑時更令人毛骨悚然。
「別緊張。」
他鬆開了她的手,聲音又恢復了那種溫文爾雅的腔調。
「我不是來找你的。」
這話像一劑鎮定劑,讓李雪怡狂跳的心,稍稍緩和了些許。
她暗自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
「那……那您怎麼會來滬城?」
林靳棠將抽了一半的「大前門」在煙灰缸裡摁滅,動作不疾不徐。
「雖然不是專程來找你。」
「但,確實想請你幫一個忙。」
幫忙?
她能幫這個男人什麼忙?
她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硬了,勉強扯了扯嘴角。
「我……我如今就是個家庭主婦,能有什麼,幫得上您的?」
林靳棠沒說話。
他隻是從中山裝的內側口袋裡,摸出了一個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東西。
然後,他把那東西,塞到了李雪怡的手上。
那是一張支票。
李雪怡像是被火炭燙了一下,下意識就想甩開。
「啪!」
林靳棠的大手,卻猛地按住了她的手,將那張薄薄的紙,牢牢地壓在她的掌心。
「這裡面,是100萬港幣。」
林靳棠按住了她想要抽回的手,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李雪怡的腦子裡轟然炸開。
「別急著丟。」
100萬!
港幣!
李雪怡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的呼吸,也跟著停滯了一瞬。
在這個工人一個月工資不過三四十塊的年代,100萬港幣,是一個足以讓人瘋狂的天文數字!
林靳棠將她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盡收眼底。
他勾了勾唇角。
他太了解這個女人了。
她貪財,愛慕虛榮。
要不然上輩子,她也不會為了錢,就那麼輕易地背叛了秦家,成了他的幫兇。
也正因如此,他才選擇,再一次跟她合作。
李雪怡死死地捏著那張支票,隻覺得那薄薄的紙片,此刻火燒火燎的,燙得她手心生疼。
可她捨不得丟。
根本捨不得!
她結結巴巴地問,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劇烈顫抖。
「你……你要我……幫你什麼?」
她知道,能讓這個男人拿出十萬塊的,絕不是什麼端茶倒水的輕鬆事。
可是……
那可是100萬塊啊!
有了這筆錢,她就再也不用對著秦建國那張老臉,強顏歡笑。
說真的,她還這麼年輕,每天伺候一個年紀能當自己爹的男人,她心裡怎麼可能舒坦?
有了這筆錢,就算跟秦建國離了婚,她也能在任何地方,過上瀟灑快活的日子!
李雪怡的心思,百轉千回。
眼中的恐懼,正一點點被貪婪所吞噬。
林靳棠將她的神情盡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從口袋裡,又摸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幾上。
「我要你幫我,把這封信,送給公安機關。」
李雪怡一愣。
就這麼簡單?
林靳棠淡淡道:「差不多。」
李雪怡顫抖著手,拿起那個厚厚的信封。
入手很沉。
她摩挲著信封的邊緣,喉嚨發乾。
「這……這是什麼?」
林靳棠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舉報秦建國,通敵叛國的罪證。」
「轟——!」
李雪怡隻覺得腦中一片空白,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瞬間凝固!
她的手猛地一抖,那封信,連同那張支票,就要從她顫抖的指尖滑落。
「啪!」
林靳棠快如閃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他強迫她,將信和支票,重新抓緊。
他湊近她,鏡片後的雙眼,閃爍著毒蛇般的光。
那溫文爾雅的假面被徹底撕碎,隻剩下赤裸裸的威脅。
他似笑非笑地,盯著她慘白如紙的臉。
「雪怡。」
「你一定會幫我的,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