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紡紗機出了大問題,爸爸離開
那凝固在餐桌上的詭異氣氛,終究被秦建國一聲爽朗的笑聲打破。
他渾然不覺底下暗流,隻當是小輩間的玩笑。
「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
秦建國大手一揮,頗有廠長的氣派。
「先吃飯,吃完飯,我們再吃水煙的生日蛋糕!」
他朝著餐廳門口的方向拍了拍手。
「馮姨,可以上菜了!」
「來咯!」
馮姨應得響亮,很快,她端著一個碩大的托盤,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托盤上,是幾道熱氣騰騰的家常菜。
醬色濃郁的紅燒肉,泛著誘人的油光。
酸甜開胃的松鼠鱖魚,被炸得金黃酥脆。
還有一盤金燦燦的炒土豆絲。
馮姨將所有菜肴擺放妥當,便躬身退到了一旁,垂手侍立。
秦建國滿意地看著一桌豐盛的菜肴,拿起筷子,正要夾起酸辣土豆絲。
「爸爸,等一等!」
一道清甜又帶著命令口吻的聲音響起。
秦建國夾菜的動作,就這麼停在了半空中。
他有些不解地看向自己的寶貝女兒。
隻見秦水煙托著腮,一雙水靈靈的狐狸眼眨了眨,嘴角微微向下撇著,是慣用的撒嬌表情。
「爸爸,我不想先吃飯。」
「我想先吃蛋糕,我想先許願。」
秦建國聞言,失笑道。
「你這丫頭,又是什麼新花樣?往年不都是過了十二點,新的一歲開始才許願吃蛋糕嗎?」
秦水煙從椅子上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秦建國身邊,親昵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輕輕晃了晃。
「哎呀,以前是以前,今天是今天嘛。」
她的聲音又軟又糯,帶著小女孩的任性。
「我現在就想吃蛋糕,爸爸,好不好嘛?」
面對女兒這番攻勢,秦建國哪裡還有半點抵抗之力。
他臉上的無奈瞬間化為寵溺的笑容,連連點頭。
「好好好,都依你,都依你!」
「壽星最大,今天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他放下筷子,吩咐一旁的李雪怡:「雪怡,去把蠟燭拿來,給水煙點上。」
很快,十八根彩色的蠟燭被插在了那隻精緻的奶油蛋糕上。
燭火被點燃,在略顯昏暗的餐廳裡,跳躍著溫暖而明亮的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水煙那張被燭光映照得愈發明艷動人的臉上。
她閉上眼睛,雙手合十,纖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好看的陰影。
餐廳裡,隻剩下收音機裡悠揚的音樂聲。
片刻後,她睜開眼,眼底像盛著揉碎的星光。
她看著身邊的父親,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地說道。
「我的願望是……」
「希望我和我的爸爸,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秦建國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傻丫頭,願望說出來可就不靈了!」
秦水煙卻狡黠地眨了眨眼,振振有詞。
「才不會呢!」
「我說出來,是說給天上的神仙聽的,他們聽到了,才會保佑我們呀!」
她這番天真爛漫的說辭,逗得秦建國開懷不已。
角落裡,林靳棠看著她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不屑。
十八歲的秦水煙,未免也太天真了一些。
不過……
他貪婪的目光,又一次在她嬌嫩的臉蛋和玲瓏的身段上流連。
這輩子的小東西,倒是比上輩子還要水靈,鮮嫩得能掐出水來。
別有一番風味。
秦水煙一口氣吹滅了所有蠟燭,拔下後,親手拿起刀,切開了蛋糕。
她先給秦建國分了一大塊,又給李雪怡和林靳棠各分了一塊,最後才輪到自己。
秦建國樂呵呵地拿起小叉子,正要將第一口蛋糕送進嘴裡。
「廠長!廠長!」
一個焦急萬分的聲音,猛地從大門口傳來。
眾人聞聲望去,隻見家裡的司機老王,連門都來不及敲,一臉驚惶地沖了進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秦建國身邊,俯下身,在他耳邊急促地耳語了幾句。
秦建國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鐵青,然後是煞白。
「你說什麼?!」
他猛地攥緊了手裡的叉子,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震驚。
「消息……是真的?」
老王重重地點了點頭,額上全是冷汗,嘴唇都在哆嗦。
「千真萬確!廠裡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秦建國的神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他「啪」地一聲,將手裡的蛋糕和叉子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他看向秦水煙,眼神裡充滿了濃濃的歉意。
「水煙,對不起。」
「廠裡……廠裡最重要的那台德國進口的紡紗機出了大問題,爸爸必須馬上去一趟。」
「今晚的生日,怕是沒辦法陪你過完了。」
聽到這個消息,秦水煙垂在身側的手,悄然鬆開了緊握的拳心。
一口壓抑在胸口的濁氣,也隨之緩緩地吐了出來。
來了。
她悄悄鬆了一口氣,臉上卻恰到好處地露出擔憂和懂事的神情。
她站起身,用自己的叉子,叉了一小塊蛋糕,遞到了秦建國的嘴邊。
「爸,吃了這口蛋糕,就當是陪我過完生日了。」
李雪怡立刻會意,連忙體貼地附和道:「是啊建國,你快去吧,工作要緊!家裡有我呢,你放心。」
秦建國看著眼前忽然之間,彷彿長大了的女兒,心中既是欣慰,又是愧疚。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憐愛地摸了摸女兒柔順的頭髮。
「我的水煙,真的懂事了。」
他張開嘴,吃下了女兒餵過來的那一口蛋糕。
「等爸爸把事情解決了,再給你補辦一個更風光的生日宴!」
秦建國高大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裡。
司機老王緊隨其後,將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輕輕帶上。
秦水煙慢條斯理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掃過餐桌上剩下的兩個人。
李雪怡。
林靳棠。
很好,獵物都還在。
她懶懶地靠回椅背,纖長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馮姨。」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大小姐特有的,帶著一絲頤指氣使的甜膩。
侍立在一旁的馮姨立刻上前一步:「大小姐,有什麼吩咐?」
「把蛋糕撤了吧。」
秦水煙看也沒看那隻幾乎沒怎麼動的蛋糕,語氣平淡。
「看著礙眼。」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對了。我忽然想喝汽水了,冰鎮的。」
「現在就想喝。」
她擡起那雙勾人的狐狸眼,看向馮姨。
「你去國營飯店跑一趟,看看還有沒有賣的。」
馮姨一聽,臉色立刻就垮了下來,面露難色。
「大小姐,這都幾點了?」
「國營飯店早就關門了,哪還有汽水賣喲!」
李雪怡也連忙打圓場,柔聲勸道:「是啊水煙,這麼晚了就別折騰馮姨了,家裡不是還有橙汁和酸梅湯嗎?你想喝,媽去給你拿。」
「我不要。」
秦水煙撇了撇嘴,大小姐的嬌縱脾氣說來就來。
「我就想喝汽水兒。」
她語調一轉,帶上了幾分不耐煩。
「叫你去買就去買,哪來那麼多廢話?」
「要是買不到,你就別回來了。」
馮姨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求助似的看向李雪怡。
李雪怡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但終究不敢在林靳棠面前,和秦水煙這個名正言順的大小姐撕破臉。
她隻能打著圓場:「馮姨,既然大小姐想喝,那你就跑一趟吧,快去快回。」
馮姨沒法子,心裡把這個嬌蠻的大小姐罵了千百遍,臉上卻隻能擠出笑。
「那……好吧。」
她放下蛋糕,對著李雪怡和林靳棠躬了躬身。
「太太,林先生,廚房裡還溫著雞湯,要是不夠,可以自己去盛。」
說完,便腳步匆匆地離開了。
吱呀一聲,厚重的實木大門被關上。
秦家老宅雇的傭人,就司機老王和保姆馮姨兩個。
畢竟是七十年代,秦家再是滬城風光無限的紅色資本家,也不敢太過張揚。
現在,兩個傭人都走了。
諾大的秦家老宅裡,隻剩下他們三個人。
秦水煙唇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她站起身,拿起公筷。
一筷子金燦燦的土豆絲,穩穩地落在了李雪怡和林靳棠面前的白瓷小碟裡。
她笑得眉眼彎彎,像一隻狡黠又純真的小狐狸。
「今天我生日,媽和叔叔可要吃好喝好,千萬別客氣。」
李雪怡和林靳棠對視了一眼,眼底是心照不宣的警惕。
他們的目光,都落在了面前那盤酸辣土豆絲上。
李雪怡率先夾起一根,放進嘴裡,細細地咀嚼著,像是在試探什麼。
「水煙,今天下午……你是去哪裡玩了嗎?」
她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一下午都沒見到你人影,你爸爸還問我來著。」
秦水煙端起自己的那碗雞湯,用勺子輕輕吹了吹,熱氣氤氳了她明艷的臉。
「沒有啊。」
她輕描淡寫地回答。
「難得出門,就在街上隨便逛了逛。」
就在母女倆說話的當口,林靳棠沉默地吃下了秦水煙夾給他的那幾根土豆絲。
他吃得很慢,那雙深邃的眼,卻像鷹一樣,一瞬不瞬地鎖在秦水煙的臉上。
帶著審視,帶著探究,也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濃稠的佔有慾。
一頓飯,在詭異的安靜中吃完了。
秦水煙放下湯碗,用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
「我吃飽了。」
她站起身,對著二人微微一笑。
「你們慢用。」
說完,便轉身,頭也不回地上了二樓,回了自己的房間。
李雪怡和林靳棠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兩人再次對視。
這一次,眼中再無遮掩。
李雪怡放下筷子。
林靳棠也放下了筷子。
下一秒,李雪怡站起身,對著林靳棠,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她帶著林靳棠,沒有去客廳,也沒有去書房。
而是徑直,走進了她和秦建國的房間。
卧室門,被她從裡面,輕輕地關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