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寶貝們,媽媽回來了。有沒有想媽媽?
沈慕言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透過後視鏡,看到秦水煙那張被光影切割的側臉,神情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片深不見底的海。
他是個聰明人,知道有些問題不該問,有些答案不必聽。
於是他隻是溫和地笑了笑,將話題輕輕揭過。「可能變得面目全非,也可能,什麼都沒變。」
伏爾加轎車無聲地滑行,最終在一棟戒備森嚴的紅磚小樓前停穩。這裡是專家樓,是國家給予頂尖歸國人才的最高禮遇。門口站著荷槍實彈的警衛,目光如炬,一絲不苟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念念,跟阿姨再見。」沈慕言解開安全帶,回頭對女兒柔聲說。
「水煙阿姨再見!」後座的小姑娘探出腦袋,揮舞著肉乎乎的小手,聲音清脆響亮。
秦水煙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臉上重新掛上溫柔的笑意。她傾身過去,在那孩子軟嫩的臉頰上親了一下,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奶香。
「念念乖,再見。」
她推開車門下車,與沈慕言點頭示意,旋即轉身走向那棟二層小樓的鐵藝大門。
鑰匙插入鎖孔,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一道溫暖的、屬於家的光線傾瀉而出,將她籠罩其中。
她站在玄關,脫下腳上的高跟鞋,換上柔軟的棉拖。整個人的氣場在這一瞬間卸下所有防備與鋒芒,變得柔軟而溫和。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歸家的放鬆。
「寶貝們,媽媽回來了。有沒有想媽媽?」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又歡快的腳步聲便從客廳的方向傳來,由遠及近。
「媽媽!」
兩個約莫四歲光景的小糰子,像兩顆出膛的小炮彈,一左一右地沖了出來。
那是一對龍鳳胎,粉雕玉琢,精緻得像是從年畫裡走出來的福娃娃。他們的五官像是被最精心的匠人揉捏而成,既有秦水煙眉眼間的明艷,又隱約可見另一個男人深刻冷峻的輪廓。
跑在前面的小女孩紮著兩個俏皮的羊角辮,一雙眼睛又大又亮,靈動狡黠,此刻正仰著小臉,滿眼期待地望著秦水煙:「媽媽,你今天有沒有給我帶麥芽糖?」
跟在她身後的男孩則顯得沉穩許多。他穿著一身小小的藍色背帶褲,抿著唇,不說話,隻是伸出小手,緊緊攥住了秦水煙的衣角,一雙墨黑的眼瞳安靜地注視著她。
秦水煙的心瞬間被填得滿滿當當。
她彎腰,一把將咋咋呼呼的女兒抱進懷裡,空出的手則溫柔地揉了揉兒子柔軟的頭髮。
「媽媽是去上班,又不是去逛百貨商店,哪裡來的麥芽糖?」她故意闆起臉,點了點女兒挺翹的小鼻子,「秦書瑤,你是不是又忘了跟媽媽的約定?糖吃多了,牙齒裡會長小蟲子的。」
小女孩秦書瑤立刻嘟起了嘴,有些不高興地把頭埋進媽媽的頸窩裡,小聲嘟囔:「就一顆……一顆也不行嗎……」
秦水煙被她這副模樣逗笑了。她抱著女兒,牽著兒子秦嶼川的手,一同走進寬敞明亮的客廳。
客廳裡,一個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男人,正和一個中年保姆一起,收拾著散落一地的積木和玩具。
看到秦水煙回來,男人立刻站直了身體,臉上露出了慈愛的笑容。
「煙煙,回來了?」
那是秦建國。
誰能想到,上輩子被林靳棠和李雪怡聯手害得家破人亡的秦家頂樑柱,這輩子不僅好好地活著,甚至比從前更多了幾分歲月的沉澱與從容。
看著父親鬢邊悄然生出的幾縷銀絲,秦水煙的思緒飄回了五年前。
那時她剛到美國,舉目無親,懷著身孕,前路一片迷茫。她輾轉通過各種關係,在舊金山的華人街找到了偷渡至此的父親。
父女倆在異國他鄉的一間小中餐館後廚重逢,沒有抱頭痛哭,隻是默默地流著淚,將所有的委屈與思念都咽進了肚子裡。
秦建國不愧是滬城曾經叱吒風雲的商人。即便流落異國,他依然憑藉著過人的頭腦和不屈的韌勁,從一個餐廳洗碗工做起,短短幾年時間,竟硬生生在華人街闖出了一片天,盤下了幾家中餐廳,甚至還開起了連鎖的東方超市。
當他得知女兒是公派留學,是國家的棟樑之才時,那份驕傲與自豪,幾乎要從他眼底溢出來。
從那天起,秦建國便將女兒和她肚子裡的孩子,當成了自己後半生唯一的指望與信仰。
秦水煙在美國生產,幾乎沒吃過什麼苦。孩子一生下來,秦建國就在麻省理工學院外買下了一棟帶花園的小公寓,帶著請來的金牌保姆,把女兒和兩個外孫照顧得無微不至。
這次秦水煙學成歸國,秦建國更是二話不說,將海外的生意全權交給了信得過的副手,自己則帶著保姆,義無反顧地跟著女兒回到了這片闊別已久的土地。
他這輩子,是再也離不開這兩個他一手拉扯大的外孫和外孫女了。
「爸。」秦水煙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依賴。
「哎。」秦建國笑著應道,「累了吧?第一天去學校還習慣嗎?餓不餓?爸去廚房給你下碗你最愛吃的陽春麵?」
這五年,父親好像一點也沒老,隻是瘦了很多,原本微胖的身形變得精幹,眼神卻愈發溫潤。
秦水煙笑著搖了搖頭,將懷裡的秦書瑤放了下來。「不餓,就是有點累。爸,我先回房間休息一下。」
「去吧去吧。」秦建國連忙擺手,「這裡有我跟王姨呢,你安心睡一覺。」
秦水煙又低頭對兩個小傢夥說:「書瑤,嶼川,媽媽去樓上躺一會兒,你們要乖乖聽外公的話,不許調皮,知道嗎?」
秦嶼川懂事地點了點頭,還伸出小手拍了拍妹妹的後背,像個小大人。秦書瑤雖然有些不舍,但也知道媽媽工作辛苦,於是也乖巧地「嗯」了一聲。
得到孩子的應允,秦水煙才轉身,獨自一人走上了通往二樓的木質樓梯。
她的卧室在二樓朝陽的一面,布置得簡潔而溫馨。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原木地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沒有開燈,徑直走到那嵌入牆壁的巨大衣櫃前,拉開了其中一扇櫃門。
櫃子裡掛滿了各式各樣剪裁精良的襯衫與長裙,散發著高級布料與香水混合的清冷氣息。
而在這一片精緻與昂貴的最角落,卻突兀地掛著一件格格不入的舊衣服。
那是一件男式的舊外套。
藍色的確良布料,早已經被洗得發白,款式是很多年前最普通的那種工裝夾克,甚至連牌子都沒有。
這是當年,她從和平村帶到部隊,又從部隊帶到美國,唯一一件屬於許默的東西。
秦水煙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粗糙的布料。
這些年,她數不清在多少個孤枕難眠的深夜裡,將它取出來,一遍又一遍地撫摸。外套的邊角因為反覆的摩挲,已經起了細密的毛邊,布料也變得異常柔軟,彷彿浸透了她五年的時光與思念。
她將那件外套從衣架上取了下來。
一股混雜著樟腦丸和淡淡陽光的味道,瞬間縈繞在她的鼻尖。她閉上眼,用力一嗅,彷彿還能從那陳舊的氣息裡,分辨出一絲獨屬於那個男人的、清冽乾淨的汗味。
她抱著那件外套,緩緩走到床邊坐下,然後,將它輕輕地蓋在了自己的身上。
外套很大,輕易就將她嬌小的身軀完全包裹。那熟悉的、帶著重量的包裹感,讓她產生了一種錯覺,就好像是許默那寬闊而結實的臂膀,正從背後緊緊地擁抱著她。
她蜷縮起身子,將臉深深地埋進那帶著他氣息的布料裡,貪婪地呼吸著。
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的,卻是今天下午,在教學樓門口,那個挺拔的背影。
他瘦了,也更高了。皮膚依舊是那般健康的蜜色,五官的輪廓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變得如刀劈斧鑿般深刻硬朗。他穿著簡單的藍色卡其布上衣和洗得發白的褲子,站在人群裡,卻依舊是那麼的卓爾不群。
隻是那雙眼睛……
那雙曾經在無數個夜晚,在和平村的月光下,盛滿了滾燙愛意與濃烈慾望的眼睛,如今,隻剩下了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潭。
她以為,隔了五年,再看他一眼,能緩解這蝕骨的相思。
卻沒想到……
這一眼,非但沒能解這五年積鬱的渴,反而像在滾油裡潑進了一瓢烈酒,炸開了更洶湧燎原的思念。
許默。
她在心裡,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
一筆一劃,都像是用刀尖,刻在她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