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套房也不要了？」

　　「不……不要了。」

　　說出這幾個字時，趙天寶的聲音都變了調。

　　他垂下眼皮，不敢再看雲景的眼睛。

　　雲景轉頭看向孟助理:「把文件拿過來。」

　　孟助理立馬拿出一沓厚厚的文件。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一份一份地排開，每個位置放一份。

　　趙天寶面前放了一份拆遷補償協議。

　　「看看吧。看清楚再簽。簽了就不能反悔了。」雲景說。

　　趙天寶拿起那份協議，看都沒看，直接翻到最後一頁，在簽字欄那裡簽上自己的大名，生怕雲景會反悔。

　　簽完字，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耗盡了。

　　其他幾個人看到他簽了，也紛紛拿起筆，刷刷刷地簽上自己的名字。

　　沒有人再看協議內容，也沒提任何條件。

　　他們像一群被馴服的羊，乖乖地跟著頭羊走進圍欄。

　　孟助理把簽好的文件收起來，確認無誤，她朝雲景點了點頭。

　　雲景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趙天寶那幾戶的拆遷補償款，現在可以轉了。對，就是今天。按協議上的金額，一分不少地打到他們賬上。」

　　說完，他掛斷電話，趙天寶低頭盯著自己的手機屏幕，等著對方轉賬。

　　一分鐘不到，趙天寶和其他幾人，陸續收到銀行到賬信息。

　　六百七十二萬。

　　一分不少一分不多，整整這個數。

　　雲景看向他們，開口問:「錢都到賬了吧？」

　　趙天寶點了點頭:「到賬了。」

　　「那就好。」雲景站起身，整了整襯衫的領口，「協議簽了，錢也到賬了，三天之內搬完，沒問題吧？」

　　趙天寶臉上露出為難。

　　他小心翼翼地開口:「雲總，我們……我們現在沒來得及找房子。您看，能不能寬限幾天，讓我們找到房子再搬？您也知道，搬家不是小事，拖家帶口的，總得找個落腳的地方不是？」趙天寶討好地說，完全沒有三天前的囂張。

　　雲景沉吟了一下。

　　趙天寶見他不說話，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一口拒絕。

　　「要多久？」雲景問。

　　趙天寶連忙說:「五天，就五天。我們保證五天之內搬完。」

　　雲景點了點頭:「行。給你五天時間。但醜話說在前頭，五天之後如果還沒搬，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了。」

　　「不會不會，絕對不會！」趙天寶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五天之後您來檢查，保證搬得乾乾淨淨。」

　　雲景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出會客室。

　　孟助理跟在後面，壓低聲音問:「雲總，您真信他們五天能搬完？」

　　雲景腳步沒停，邊走邊說:「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簽了字，拿了錢，五天之後搬不搬，都不影響我們拆。」

　　孟助理恍然大悟，暗暗佩服雲景的老辣。

　　回到辦公室，孟助理提醒道:「雲總，那剩下的六戶和那老太太，怎麼辦？」

　　雲景拿起桌上的日程表看了一眼。

　　「下午我親自去一趟。」

　　孟助理有些意外:「你真的要去？」

　　「這六戶跟趙天寶那幫人不一樣。趙天寶是貪，給錢就能打發。但這幾戶不搬，是捨不得離開那個地方。我得親自去看看。」

　　他頓了頓，又說:「讓拆遷辦的人準備一下，下午兩點出發。另外，讓行政部準備一些大米和食用油，帶過去。」

　　下午兩點，雲景準時來到老城區。

　　這次他沒有帶太多人，隻帶了孟助理和拆遷辦的副主任老常。

　　老常在這片區域跑了小半年，跟每家每戶都打過交道，對他們了如指掌。

　　「雲總，剩下的這六戶，情況比較複雜。有三戶是老人，在這住了三十年了，感情深，捨不得走。有兩戶是租戶，不是業主，但在這兒住了十幾年了，也算是半個家了。還有一戶……」

　　「還有一戶怎麼了？」雲景問。

　　「這戶是王大姐家，她老公前年走了，就剩她一個人帶著個上高中的兒子。她不是不想搬，是……是覺得補償款不夠她在別處買房。您也知道，現在的房價，六百多萬看著不少，但在好一點的地段買套像樣的房子，再加上裝修，確實有點緊巴巴的。」

　　雲景點頭，沒說話。

　　他們先去那三戶老人的家。

　　第一戶是李大爺家。

　　今年七十三歲，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但精神頭還不錯。

　　他正坐在門口的小闆凳上曬太陽，腳邊趴著一隻橘貓，懶洋洋地打著呼嚕。

　　「李大爺，這是雲總，專門來看您的。」老常湊到李大爺耳邊說，聲音提高了八度。

　　李大爺擡起頭，眯著眼睛打量雲景半天，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然後「哦」了一聲:「開發商的？」

　　雲景蹲下身，讓自己和李大爺平視。

　　「李大爺，我今天是來看看您的，不談拆遷的事。」

　　李大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開發商會說出這種話。

　　不等雲景說話，雲景開口:「大爺，您在這兒住了多少年了？」

　　李大爺伸出三根手指，乾枯的手指像樹枝一樣:「三十八年。我四十三歲搬進來的，今年八十一了。」

　　雲景沒說話，等他繼續說。

　　「我老伴兒就是在這屋裡走的。兒子女兒都搬出去了，讓我也搬，我就不搬。我走了，老伴兒回來找不到我，怎麼辦？」

　　雲景說不出的滋味，他理解老人的心情。

　　「大爺，如果給您安排一個好一點的地方，讓您住得舒服一點，您願意搬嗎？」雲景問。

　　李大爺搖了搖頭:「不去不去，哪兒都不去。我就擱這兒待著，哪兒都不去。」

　　雲景沒有強求。

　　他站起身，對老常說:「把東西放下吧。」

　　老常把帶來的大米和食用油搬進李大爺家裡。

　　李大爺本想說不要，雲景說，特意買給他的。

　　李大爺不再推辭，心裡湧起一絲暖意。

　　從李大爺家出來，雲景又去了另外兩戶老人家。

　　情況差不多，都是在這兒住了大半輩子的人，對這裡有感情了，捨不得走。

　　雲景從筒子樓出來，他對老常說:「這片區域附近，有沒有在建的安置房？」

　　老常想了想:「有。城東那邊有個安置房項目，是政府主導的，今年年底就能交房。」

　　「位置怎麼樣？」

　　「位置還行，離這兒大概五公裡不到。周邊有設施。不過那些安置房主要是給棚改區居民準備的，咱們這個項目能不能分到，得看政府那邊的安排。」

　　雲景說:「你去看看，回頭跟我說。」

　　說完，他來到張大姐家，了解情況後，雲景提出給母子家裡一套房子，賠償款跟趙天寶一樣。

　　有了住宿，張大姐答應雲景搬出這裡。

　　張大姐簽完字，雲景也不多留，徑直離開。

　　他站在樓下，擡頭看了看這棟六層的筒子樓。

　　這房子太老了，確實該拆了。

　　拆了重建，對他們來說，其實是好事。

　　雲景對老常說:「走吧，去看看老太太。」

　　老常愣了一下:「雲總，今天還去？天都黑了。」

　　「去。早點把事情解決了，大家都安心。」

　　說完，他邁開步子往前走，孟助理和老常對視一眼，連忙跟上去。

　　到了老太太家裡，雲景看到滿頭白髮的老人，心裡確實心疼。

　　老常湊上來:「陳奶奶，這是開發商雲總，專門來看您的。」

　　老太太聽到這三個字，臉色明顯變了。

　　「我不搬。我哪兒都不去。我就在這兒，你們走吧。」

　　老太太著急著趕人，根本就不管對方是什麼身份。

　　雲景環顧四周:「陳奶奶，您一個人住在這兒，不安全。萬一出點什麼事，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

　　老太太知道雲景說的是實話。

　　這棟樓早就該拆了，她比誰都清楚。

　　天花闆上的裂縫越來越大，下雨天還會漏水。

　　水管銹得不成樣子，流出來的水是黃褐色的。

　　電線就更不用說了，上次差點著了火，幸虧發現得早。

　　雲景試圖勸道:「等這邊的項目建好了，您還可以搬回來住。到時候樓下有花園，有電梯，安全又方便。陳爺爺看到您住得舒舒服服的，他也放心，是不是？」

　　老太太有些動容。

　　「真的能搬回來？」

　　雲景點頭:「能。我保證。」

　　老太太想了想，點點頭。

　　「好……我搬，隻要你說到做到。我不為難你們。」

　　雲景鬆了口氣:「您放心，到時候我親自去接您過來。」

　　老太太看他不像是說假話，答應明天就搬出這裡。

　　「明天我讓人來接您。」

　　說完，雲景站起身，對老常說:「你安排人幫她收拾東西。到時候我派人去照顧她，這樣她也不那麼辛苦了。」

　　老太太如今八十歲了，行動確實不便，他不會坐視不管。

　　老常連連點頭:「明白明白，雲總放心。」

　　雲景轉頭看向老太太:「陳奶奶，您有什麼需要，儘管說。能辦到的，我一定辦。」

　　老太太握住雲景的手。

　　「謝謝你，孩子。你是個好人。」

　　雲景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八點。

　　林婉看到他進來，笑了笑:「回來了？餓了吧，快去洗手，我給你盛飯。」

　　他走過去，從背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

　　「老婆，辛苦了。」他在她耳邊輕聲說。

　　林婉臉頰發熱，用手肘輕輕頂了頂他:「快去洗手，飯要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