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連忙擺手，「金師傅，你今天幫我修屋頂又修牆角的，已經夠麻煩你了。」

　　「哪能再讓你專門跑來給我砌花壇？不用了，不用了！」

　　金成低著頭，腳尖碾了一下地上的土，篤定道：「不麻煩，那就這麼定了。我有空就過來。」

　　說完，也不等張氏再推辭，轉身就朝門口走去。

　　步子邁得又大又快，像是怕她追上來攔住他一樣。

　　張氏站在院子裡，望著他大步走出院門的背影，張了張嘴。

　　想喊他，可看著他匆匆消失在院門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站在門口，無奈地笑了笑，搖了搖頭，「這姑侄倆還真是一個性子，熱心得讓人招架不住。」

　　她扭頭看了看那塊空地，又看了眼廊下幾盆月季，

　　心裡頭忽然冒出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念頭。

　　砌個花壇，好像也不錯。

　　她搖了搖頭，把那念頭甩開。

　　轉身收拾地上的殘屑去了。

　　金成從張氏那裡出來後，一轉彎，走到姑母家門口。

　　在門檻上蹭了蹭鞋底的泥，才推門進去。

　　金嬸子正坐在院子裡擇菜，見侄子進來，立刻放下手裡的菜。

　　眼睛亮晶晶地湊過來，「咋樣咋樣？張娘子是不是個極好相與的？」

　　金成被她問得耳朵根一陣發燙，別開臉去，悶悶地「嗯」了一聲，算是應答。

　　金嬸子一看侄兒這副模樣，心裡頭頓時樂開了花。

　　她這侄子從小就是個悶葫蘆，從不見他跟哪個女子多說半句話。

　　如今竟然紅著耳朵根「嗯」了一聲，這分明是有門兒啊！

　　她放下心來，笑著拍了拍膝蓋，「行！姑母心裡有數了！」

　　她站起來，又語重心長道：「那往後姑母幫你多製造些機會。不過你得答應姑母，日後若是真成了，可得好好待人家張娘子。」

　　「她在京城討日子不容易，你要是敢虧待她，姑母第一個饒不了你！」

　　金成被姑母這一番話說得臉上更燙了。

　　可他還是擡起頭來，沉聲回了一句，「姑母，我是那不好的人嗎？」

　　金嬸子看著他這副又悶又認真的模樣，心裡頭徹底踏實了。

　　她笑著擺了擺手，「行行行，姑母信你！你回去吧，後頭的事交給姑母！」

　　***

　　屋頂修好後，張氏的日子又恢復了尋常。

　　第二日一早吃了晨食，照常去歸雲居做活。

　　忙了一整日，回來時天色已經暗了，進門倒頭便歇下了。

　　關於金成提過的那個花壇，她早就拋到了腦後，隻當人家是隨口說說的客氣話。

　　她哪裡想得到，兩日後她從歸雲居回來。

　　遠遠便看見自家院門口，蹲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金成穿著一件灰布短褂，腳邊放著一堆磚料、砂土和幾袋工具，像是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

　　張氏走過去，愣了一下，「金師傅？你怎麼來了？」

　　金成聽見她的聲音，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悶聲道，「來給你修花壇。我姑母今日出門了，回不來，我……沒地方去。」

　　他說得不太流暢，像是臨時編的借口。

　　可又帶著一種不容人懷疑的執拗。

　　張氏看著他腳邊那一堆磚料和工具，又看了看他站在暮色中略顯局促的身影。

　　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過意不去。

　　這兩天金嬸子隔三差五地給她送吃食，今日送一碟醬菜，明日送一籃果子，她推都推不掉。

　　如今人家侄子守在門口等著要給她砌花壇，她要是再把人攔在門外，就真有些說不過去了。

　　她嘆了口氣，掏出鑰匙開了院門。

　　側身讓開，「進來吧，先進來喝口水再說。」

　　金成沒有多話，把磚料和工具一一搬進院子。

　　又蹲在那塊空牆根前量了量尺寸，從懷裡掏出一截線繩比劃了一下，像是在心裡頭已經把花壇的樣子勾畫好了。

　　張氏端了一碗熱茶出來放在石桌上，「金師傅，先喝口水再幹活。」

　　金成頭也沒擡，「嗯」了一聲，卻連手都沒停，繼續拿著瓦刀在比劃。

　　張氏見他不肯歇，又端了一碟花生瓜子出來放在石桌上。

　　「那你先忙著，我做晚飯去了。」

　　金成這才擡起頭看了她一眼，「你不用管我，我趁著天還沒黑，能幹一點是一點。」

　　張氏拿他沒辦法，隻好轉身進了竈房，繫上圍裙開始洗菜切菜。

　　竈房裡傳來切菜的篤篤聲和油鍋滋啦的聲響。

　　炊煙裊裊地升起，飄進漸漸暗下來的暮色裡。

　　金成蹲在牆角，手裡的瓦刀一下一下地抹著砂土，把磚塊碼得整整齊齊的。

　　他聽見竈房裡傳來的聲響。

　　她正在哼著什麼小調，調子軟軟的，像鄉間的風。

　　他手裡的動作慢了一拍，仔細聽了一會兒，才有動起來。

　　天色徹底暗下來，金成實在看不清了。

　　才放下手裡的瓦刀，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他回頭一看，張氏正從竈房出來。

　　兩碗熱騰騰的素麵，一碟醬菜，一碟切好的滷肉，擱在廊下的矮桌上。

　　「金師傅，別忙了，先吃飯。天黑了也看不見了，明日再說。」

　　張氏把碗筷擺好，又擡頭看了他一眼，「你要是不嫌棄，就在這兒吃了再走。」

　　金成站在暮色裡，看著她彎腰擺碗筷時被竈火映得微微泛紅的臉頰，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悶聲應了一句，「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走過去在石桌旁邊坐下，端起那碗面，低頭吃了一大口。

　　麵湯鮮香，麵條筋道，滷肉切得厚薄均勻。

　　他嚼著嚼著，動作慢了下來，像是捨不得吃得那麼快。

　　張氏坐在他對面，也端著碗慢慢地吃著，偶爾擡頭看他一眼。

　　他吃得很認真，每一口都嚼得仔細。

　　她忽然覺得這個金師傅雖然看著糙，可做起事來、吃起飯來，倒是個有章法的人。

　　覺得這麼剛吃飯，有些尷尬。

　　她隨口問了一句，「金師傅，你平時給大戶人家修園子，忙不忙？」